第148章 無鍛
若蝶君手中的塵球猛然擲出,直朝天空上方的鐵佛砸去。
這顆塵球已從最初的手掌大小膨脹為一個巨大而結實的球體,此刻飛掠之時,竟能捲起厚重的風浪!
然而望著自下方襲來的這顆龐然球體,鐵錘大師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毫無美感可言。
鬥法鬥法,重點本應是法,萬鍛乃是千機百鍊之術,但凡器物,以手觸之,便可成法。
而下方這人最終竟選擇將諸多建築盡數壓成一顆沉重巨球,只想憑蠻重之勢壓倒對此法固然穩妥,算是鑄造法門中常見的解法,亦是鍛山巒修者交手時的尋常對策。
但尋常,便意味著毫無新意。
這正是鐵錘大師頗為不喜的方式,他認為既已修行鍛山戀,真正與人鬥法時,理應更注重「鍛」之精妙。
下方的若蝶君並未察覺鐵錘大師心中所思,塵球脫手之後,他身上繃帶竟如散落般垂
墜,頓時露出了掩藏其下那乾癟枯槁的身軀。
他喉間原本正進發著猖狂的嗤笑,仿佛已見鐵錘受創於己術,可目光隨即落在自己繃帶下那副枯瘦的軀殼上。
若蝶君喉中發出一聲驚叫,慌忙伸手攥住即將滑落的繃帶。
那情狀宛如有人當街被扯破衣衫,急急掩蔽自身。
眼看塵球已逼至眼前,鐵錘大師只隨意探出一指,向下輕輕一點。
指尖輕盈落在塵球頂端,整顆球體自觸碰之處竟化如流質。
塵埃飛速向兩側涌散,轉瞬間便繚繞於鐵錘大師周身。
僅是觸手一霎,塵球已被鐵錘大師徹底煉化!
下方剛將繃帶重新拉攏的若蝶君,驀然察覺頭頂異變,目光投向那已脫離掌控的塵埃,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媽的————」
「鍛山巒法門繁多,方才既毀了宅院,不如就重築一回罷。」
鐵錘大師信手向下一指,周身煙塵頓時朝下方廢墟涌去。
只見塵煙倏忽凝成一棟屋舍,與二人交手前摧毀的那座毫無二致!
「死禿驢,只會賣弄!」
若蝶君低吼一聲,還未及再動,驟然發覺空中那和尚竟已不見蹤影!
他心頭驀然掠過一絲不祥。
鐵錘大師忽已現身於若蝶君身後,探出一隻手,頗為隨意地將掌心搭在若蝶君肩頭。
「道友,你這身繃帶倒是稀奇,尋常修者怎會這般裝扮?可笑可笑,玩玩罷了,不如讓貧僧為你換套衣裳如何?」
鐵錘大師隨手撫上那束繃帶。
下一刻,這原本就略顯污舊的繃帶陡然生變!
它從長條之形迅速被抽作絲縷,繼而一條條匯入鐵錘大師掌中。
隨他手腕一振,繃帶竟直接被擰成了一件「衣裳」!
鐵錘大師本無意禍害此人,隨手煉製的衣物也只是不入凡世里尋常的男性款式。
然而當他正欲將衣裳遞予若蝶君時,卻瞥見繃帶之下纏繞著的竟是一綹綹頗長的「髮絲」!
鐵錘大師凝神望向那具乾瘦身軀,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
這?
竟是女子?
若蝶君在繃帶被扯落的剎那,乾枯的面容霎時覆滿了僵滯與驚駭。她隨即抬手掩住自己的臉,一雙眼睛瞪得滾圓,嘴唇亦漸漸張開。
「別看————別看————別看————」
這一瞬,若蝶君的神魂仿佛遭了雷霆重擊。她死死捂住臉龐,胸口劇烈起伏,喘息聲粗重而急促。
鐵錘一時之間也生出幾分尷尬。他向來交手皆是堂堂正正,何況難得遇見一位與自己道行相當的修士,心底本就有些切磋的興致。
此番鬥法,原如孩童炫耀本領一般,誰料炫耀未半,竟讓鐵錘大師窺見這般情形。
繃帶既去,鐵錘忽覺眼前之人莫名眼熟。他盯著那具慌亂躲閃的軀體,語中終於帶上一絲訝異:「若蝶!」
若蝶見鐵錘認出自己,喉中再度進出悽厲的尖嚎:「別看我!」
尖叫聲撕裂四周寂靜,她足下所踏之地驟然化作昏黃塵沙,一股疾風捲起塵煙,凌厲地掃向鐵錘。
飛沙拂過鐵錘的面頰與衣袍,每一粒塵灰觸及其身軀,皆濺開噼啪火星。剎那間,鐵錘那鋼筋鐵骨之軀竟也進散出點點火光!
鐵錘身形微微一晃,旋即挺直,趁隙急喝道:「若蝶!你何苦如此?當年之事,非貧僧所願————」
「鐵錘!」
若蝶聞得此言,猛地仰首,眼中恍如有火焰燃起。
「你此時此刻竟還敢提此事!」
鐵錘大師一聽,面色驟變。
糟了,老毛病又犯!
鐵錘自知每每開口,話總比心思快上一步。若蝶舊事本不該再提,可他方才腦中來不
及思索,話已脫口而出。
風沙撲面之間,鐵錘腦海中驀然浮起關於若蝶的往事。
若蝶所屬宗門名為「小鍛人間」。此派原本喚作「鍛人間」,只因名號過於張揚,門人外出時常遭人譏諷。
後來一任宗主在宗名前添了個「小」字,方平息了非議。
這般改動於門中長老而言,幾近欺師滅祖,若非那位宗主在年輕弟子間威望極高,只怕連宗主之位都難保全。
而那位宗主,正是若蝶的丈夫。
「若不是因為你!若不是你非要鍛那蓮爐,我丈夫又怎會喪命!」
若蝶狀若癲狂,喉間淒嘯再起,手掌狠狠按向地面。隨著她猛然向外一扯,竟從塵土中煉出一柄長刀!
刀身刃口如虎牙般猙厲,若是斬落人身,恐怕連皮帶肉皆要撕扯而下!
若蝶毫無章法地舉著長刀,直朝鐵錘衝來。
因她攻得實在毫無章法可循,鐵錘甚至不曾動用甚麼法門,只一面嘆氣一面退步閃躲,便將所有劈砍盡數避過。
「若蝶,蓮爐並非貧僧一人要煉,當時貧僧專程與你丈夫商議過此事,那是貧僧與他一同應允的————」
「住口!你給我住口!」
若蝶揮刀亂砍,卻連鐵錘的衣角都沾不到。
鐵錘心中那點較量的興致早已消散,出手的念頭也只能化作無聲的嘆息。
小鍛人間這一脈身為鍛山巒門派,其實早已瀕臨沒落。
門派最初創立時被尊稱為「鍛天下」,那時無人敢不聽從其號令,主要是因為門中修士確實實力強橫,技藝超群,行走在外只要報上自家門派名號,旁人無不讚嘆一聲了得。
然而,他們這一脈的「萬鍛」修為,本意是為了讓鍛山巒的修行者在外界也能正常與其他修士交鋒所設。
可世間眾人皆需鍛山巒鑄造兵器,真正的鍛山巒學徒中,卻罕有願意踏足外界修行天地闖蕩之人。
倘若門中能出現如鐵錘大師這般道法大成者,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依賴萬鍛之術了。
正因如此,這門宗派漸漸走向衰微,也正是出於這一緣故,若蝶的丈夫才尋到鐵錘大師,希冀能鑄成一尊名為「蓮爐」的爐具,使修煉萬鍛之人也能獲得鍛造寶器的能力。
不料在設計煉製此爐時竟生變故,開爐引火之際,若蝶的丈夫未聽從鐵錘大師的告
誡,執意選用了一種更為暴烈的陽火,以致爐體轟然爆裂。
即便鐵錘大師當時立刻施展本命神通趕去救援,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若蝶的丈夫當場被那陽火吞沒,最終連一絲殘骸都未能留下。
也因這場災禍,若蝶的心神自此大受刺激,平日雖還算得上穩定,可一旦聽見「鑄海寺」與「鐵錘」之名,便會陷入癲狂狀態。
此事無論從情義或道理上看,鐵錘都難以完全撇清干係,當時陽火多少不穩,他卻也沒能下死心思不用這道寶,因而每當面對若蝶,他心中不可能不懷愧疚。
若是修習其他道統之人,在如此愧疚之下,大抵會選擇出手了結對方,然而鐵錘畢竟兼修「佛前蓮」之法。
佛前生蓮花。縱使他們鑄海寺的佛法尚未至精深之境,仍不免為塵俗所困,可值此情此景,鐵錘終究還是無法狠下殺手。
唉,還是先避開吧。
待到其他人趕來,將若蝶制伏,再尋個時機好好向她解釋,但願她能聽進去。
可鐵錘心念才動,便驟然望見眼前的若蝶竟止住了腳步。
披頭散髮的她將長刀垂落地面,一隻手掩住半邊臉頰,從那乾涸的眼眶中又滾落幾滴早已昏黃的淚珠:「為何會淪落至此,這世道為何竟會如此!我如今這副模樣,即便姚郎歸來,我又該以何顏面相對?不能見,不能見啊!既已不入凡,為何偏偏又墮入這凡塵之間!」
鐵錘大師聽得若蝶這聲嘶吼,心頭本能地一緊。
「若蝶,你意欲何為?切莫做那糊塗事————」
鐵錘雖如此勸阻,可這句話才出口,便仿佛已遲了一瞬。
若蝶忽地將手按在自己心口。
緊接著,鐵錘大師便瞥見她心臟處綻出一片猩紅光芒。
鐵錘臉色頓時大變。
若蝶竟在強行煉化自己的心臟!
丹田主炁運轉,心臟掌法力流轉,強行煉化心腑雖可令若蝶道行短時暴漲,卻也等同於徹底斷絕了她自身的前路性命!
時機已然不及,在鐵錘的注視下,若蝶那原本枯槁的肌膚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光澤。
血肉重新充盈,青黃色的表皮蛻出白皙新膚,那張早已乾癟塌陷的臉龐也逐漸豐潤起來。
她那一頭長髮隨風再度揚起,襯著那張明艷如輝的面容。
月光流瀉在若蝶周身,這一刻,她臉上終於浮起一絲笑意。
「姚郎,思來想去,終究是這副容顏最適合去與你相見。」
緊接著,她竟沿著傾瀉的月光凌空踏起,雙手向上捧舉,仿佛想要摘取天穹中那輪明月。
周遭的天地之炁開始劇烈動盪,波動不穩,鐵錘大師頓時察覺。
這是若蝶要催動她的本命神通!
她竟是想要攫住那自空中灑落的清輝,將這縷縷月光煉製成一件寶物!
然而,當年尚在「不入凡」之境時,她便未曾突破至開門境界,尚且不了解本命神通究竟該如何運轉,以眼下這般狀態,根本不可能成功施展出本命神通。
只見她周身肌膚已然綻開道道裂痕,順著皮肉之下,慘白的光芒正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
鐵錘大師只一眼便瞧出若蝶已是無藥可救。
任她將這法門全然施展,怕是要將周遭幾條街巷盡數夷為平地!
千言萬語在他喉間滾過一遭,終只化作一聲綿長的嘆息。
隨即,他並指凝訣,於指尖捻出兩道佛印。
鐵佛仍高懸半空,梵唱「南無阿彌陀」之聲悠悠蕩開。
若蝶最後深深望向鐵錘,眼中唯有滔天的惡意。
那是最純粹、最無緣由的恨意,純粹、只剩憎恨。
「轟!」
一聲巨響自月下進發,方才被鐵錘大師重築的宅邸再度掀翻上天。
漫天碎石簌簌灑落,如驟雨般覆向四面八方。
鐵佛依舊靜靜浮於半空,只是半邊身軀已被炸開一道豁口。
鐵錘大師終究運起法門,將爆裂之威盡數引向鐵佛。
可惜,若蝶君道行終究淺薄。
即便是這搏命的反撲,也未能掀起多少風浪。
趙犰與鐵錘大師碰面了。
瞧見鐵錘大師面容凝重、神色鬱郁,身上卻不見半點傷痕,趙猶心頭不由得浮起幾分困惑。
「鐵錘大師,方才出了什麼事?」
聽見趙犰問起,鐵錘大師低低嘆了口氣:「貧僧————遇見一位故人。」
他話語微頓,終究沒有瞞著趙猶,將方才所歷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趙犰一面傾聽,一面鄭重頷首,待聽完若蝶君的故事,他也輕聲嘆息:「此事————其實與大師你並無太大幹系。」
「當年確也有人這般勸過貧僧。」鐵錘大師緩緩搖頭,「只是這等心結,終究難以輕易放下。如今故人已逝,且容貧僧獨自靜一靜吧。」
趙犰點點頭,便不再多勸。
人有時便是如此,會困在自個兒的心結里,好似蒙頭亂撞的蠅蟲,左衝右突也尋不出一條出路。
鐵錘大師修行多年,終歸能靠自己從這情緒中掙脫,可方陷進去時,縱然是他,也需些時間來平復心緒。
鐵錘大師到一邊去調整心情了,而趙猶也是側頭看向了旁邊一個面容緊張的中年人。
他們在殺了兩個古修之後,街道當中也是立刻就出現了這人。
他自稱是原本大馬鎮馬鎮長的副手,當時馬鎮長被殺之後,他也是運氣極好,不在鎮中,這才撿回來的一條小命。
如今兩個古修被殺,他便是出來打算接觸一下趙猶幾人。
眼見著趙猶正上下打量自己,中年男人臉上也是擠出來的一個牽強笑容:「英雄,英雄,感謝您救了我們大馬鎮,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您,馬鎮長家中應當還藏了不少金銀珠寶,您盡數可拿走。」
趙猶聽到這句話之後,也是噗呲一聲笑了出來:「怎麼,我們把金銀珠寶拿走?這偌大的大馬鎮,是不是就是你的了?」
男人一聽趙猶說這話,臉色立刻就變得難看了起來。
「我——我————」
「別這麼緊張。」
就直接一巴掌就落到了這個男人的肩膀上,男人更是嚇得兩條腿在那直打顫。
「過兩天自然會有人來接替馬鎮長的位置,你這兩天只需要宣傳一下夜裡有英雄把入侵大馬鎮的怪物殺了便行。要是不動什麼歪心思的話,這馬鎮長宅子裡面的金銀珠寶就是你的了。」
趙猶這話很誠懇,男人也是哆哆嗦嗦的點了點頭。
趙猶這才滿意的笑了,又是拍了兩下男人的肩膀,這才轉頭離開。
把大馬鎮兩個古修解決了,現在鎮子裡又沒有鎮長這個位置,趙猶怎麼可能擺放著大馬鎮這塊地方不要呢?
到時候就還得暫時先讓阿彩過來管理一下大馬鎮,然後趙猶就得讓幾台護法金剛開始在兩個城鎮中間鋪設道路了。
要致富,還得先鋪路啊。
只不過解決了兩個古修,趙犰也確實對馬鎮長所謂的「寶貝」生了好奇。
如果這些寶貝僅僅只是一些金元銀元的話,那麼分給大馬鎮當中,這些人當報酬倒也不是不行,不過這大馬鎮畢竟是前往不入凡遺蹟的前哨站,原來的馬鎮長就算是打不過兩個古修,手裡頭應該也有不少從不入凡當中挖出來的寶貝。
今天是因為突襲,沒讓那個武者回到院子裡面拿東西,不過也許能翻出來點什麼好物呢?
趙猶沒用多長時間就來到了這一片殘垣斷壁當中,他仔細在周圍找了一圈,只覺得這地方好像不太容易摸到什麼物件。
他撓了撓頭,正尋思著要不要等到把這些廢墟給清理乾淨之後再來弄時,他忽然瞧見遠處地板上有一處被掀開的位置。
趙猶湊到那方一看,這才發現其正下方進了掀開了個小口。
也是把石板掀開,順著這路一路向西。
沒用多長時間,趙犰就到了一處地庫當中。
打眼一看,這好像是個書房,書房的旁側放滿了許多箱子,趙犰用腳踹開箱子,裡面盡數都是金元銀元。
這讓趙猶也是不由得大失所望。
唉,現在的地界,錢其實稍微有點花不出去。
真就沒有個寶貝嗎?
趙猶又環顧一圈,也是瞧見了放在一側書架上的一大堆書。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這些是大部分道行的入門法。
,這倒是有點用。
趙猶腦子裡面雖然記著一些修行入門法,但光靠他自己錄寫下來實在是麻煩,有這些原本之後便可以回去叫人抄寫印刷,也能讓一些有志向的人來此學習。
而也正當趙猶想著時,他忽然瞧見這書架一側處,竟然還夾著一很薄的書冊。
在好奇心的驅使之下,趙猶將這書冊拿的出來,翻開看了一眼。
這是————
日記?
趙猶看了兩頁之後,不由得啞然失笑。
馬鎮長的日記啊。
不是,正經人誰寫日記啊?
趙犰笑著搖了搖頭,但還是隨便看了兩頁。
這馬鎮長是個文化人,書冊當中字裡行間倒是妙趣橫生,光是當個雜談去看也不覺得無聊。
而且這位鎮長還是個老澀批,整本日記當中有不少他品鑑女子屁股的橋段。
趙猶看上兩頁,甚至都覺得這玩意可以當做艷情小說去賣了。
他隨便向後翻翻,沒一會就翻到了最後。
不過當他看到最後兩頁時,趙猶眼神忽然一縮。
只見這屁股頁上正寫著:「不對勁,肯定不對勁,這兩個古修絕對不是我當時從不入凡遺蹟當中找回來的。
「他們是,憑空出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