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分道。
人流是最好的掩護。
林佑豪的身影,沒入一條巷子,瞬間消失不見。
「走吧。」
宋薇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簡潔,乾脆。
她已經重新調整了偽裝,散亂的頭髮,髒污的臉頰,破損的褲腿,
讓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在逃難中和家人失散的普通女人,
只是那份骨子裡的冷靜,與周圍的驚惶格格不入。
兩人逆著人流,開始了沉默的穿行。
張偉下意識地將宋薇護在身後半步的距離,這個動作很輕微,卻很堅定。
宋薇察覺到了,但什麼也沒說。
二十分鐘後。
夫子廟一帶,
比金城任何一個地方都要擁擠,也更加混亂。
這裡是秦淮河的精華所在,自古以來的風月繁華之地。
燈火雖然遠不如後世那般璀璨,但在這片沉寂的死城中,卻亮得有些刺眼。
幾艘畫舫靜靜地泊在岸邊,紅色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曳。
街上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有穿著長衫馬褂的富商,有提著箱籠、行色匆匆的旅人,有沿街叫賣著吃食的小販,
甚至還有幾個穿著時髦旗袍的女人,在幾個保鏢的簇擁下,走進一家看起來依舊在營業的茶館。
戰爭的陰影似乎被這裡的燈紅酒綠強行隔絕在外。
但只要仔細看,就能發現那繁華表象下的裂痕。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強顏歡笑的麻木,眼底深處,是藏不住的惶恐與不安。
這是一種末日前的狂歡。
「我找個制高點,負責外圍預警和電子屏蔽。」
宋薇停下腳步,指了指不遠處一棟三層高的酒樓。
「蜂鳥無人機音頻掃描範圍覆蓋周邊八百米,我會把發現的可疑信息同步給你。」
「這是音頻放大和定向採集器,戴上。」
宋薇將一個耳釘大小的黑色金屬物塞進他手裡。
「遇到任何可疑人員,把這個對準他,我可以同步聽到對方的談話。
我的屏蔽範圍是五十米,超出這個距離,風險自負。」
張偉接過,塞進耳朵里。
一股微弱的電流感傳來,周圍嘈雜的人聲瞬間被過濾掉了大半,變得清晰而有層次。
「記住,你只是一個逃難至此,想找點樂子消磨時間的富家少爺。別暴露任何異常。」
宋薇說完,身影一閃,便消失在擁擠的人潮中。
只剩下張偉一個人。
張偉調整了一下呼吸,將那件半新不舊的長衫又理了理,讓自己看起來更頹廢,也更無害一些。
他開始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穿行。
「白海洋?你還在嗎?上次的事,謝謝了。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要藏著,但……總之,多謝。」
他在腦中輕聲呼喚。
沒有回應。
「第三次合作了,為了默契,為了友誼,不打個招呼?」
張偉嘗試著用一種輕鬆的口吻,試探著。
依舊沒有回應。
「兄弟,我知道你有了自己的想法,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工具,我們人類還是很友好的,但錢老爺子這麼做都是為了你好。
我這具身體廢是廢了一點,但是也不至於向大衛說的那樣那麼廢,對吧?」
張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白海洋還是沒有回應。
張偉放棄了交流的打算,專心於任務。
夫子廟很大,貢院街更是人頭攢動。
他擠進一家還開著門的茶館,假意喝茶,實際上卻將耳朵里的採集器,
悄悄對準了鄰桌几個正在高談闊論的男人。
「聽說了嗎?昨晚南邊又打起來了,炮聲響了一宿!」
「守不住的,都守不住的……我三舅家的表侄子就在六十六軍,說是一個團上去,半天就沒了……」
「我的天,那小本子豈不是馬上就要打進來了?還不如早點跑。我聽說那些當官的,家眷都從下關坐船走了!」
「噓!小聲點!沒看那些當兵的都跑光了嗎?咱們也趕緊收拾東西走吧!」
「走?往哪兒走?到處都是難民,出城都出不去!」
全是廢話。
張偉付了茶錢,起身離開。
他又在街上轉悠,留意著那些人力車夫。
這些人是城裡的活地圖,消息最是靈通。
他攔下一個看起來面相老實的車夫。
「師傅,跟你打聽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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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偉遞過去一張法幣。
車夫接過錢,臉上的愁苦散了些,「老闆您問。」
「這一帶有沒一個叫阿春的姑娘?大概二十歲上下,以前在人府上做事的。」
車夫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思索了半天,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老闆,叫春的姑娘,
這秦淮河邊上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現在亂成這樣,誰顧得上誰啊。」
張偉又問了幾個車夫,答案大同小異。
一個下午的時間,就這麼在擁擠和嘈雜中流逝。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秦淮河兩岸的燈籠,稀稀拉拉地亮了,卻照不散籠罩在城市上空的絕望。
張偉感到一陣疲憊和煩躁。
這個支線任務,根本就是個無底洞。
也許,他該放棄了。
先集中精力,思考怎麼對付領事館那個烏龜殼。
就在他準備放棄,混入人流原路返回時,背後一股巨大的推力湧來。
另一波難民潮衝散了街上的秩序,他被裹挾著,身不由己地擠向街邊。
一陣京胡聲刺穿嘈雜。
他被人群壓在戲園的外牆上,抬頭就看到掛著的牌子——「今日名角,滿庭芳,親演《霸王別姬》」。
他想走,但根本動彈不得。
煩躁中,他只能看向那個喧鬧的舞台。
門口擠著不少人,有穿著體面的商賈,也有衣衫襤褸的難民,都伸著脖子往裡瞧。
張偉擠了進去。
戲園裡座無虛席,連過道上都站滿了人。
他好不容易在後排找到一個角落站定。
舞台上,燈火通明。
「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扮演虞姬的,是個男旦。
他頭戴如意冠,身穿魚鱗甲,手持雙劍,身段裊娜,步法輕盈。
一張臉畫著精緻的油彩,看不出本來面目,但那一顰一笑,一個回眸,卻滿是決絕與悲愴。
劍光閃爍,水袖翻飛。
他唱得撕心裂肺,舞得盪氣迴腸。
那一刻,他不是一個男人,也不是一個戲子,他就是那個即將與霸王生離死別的虞姬。
整個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他一個人在台上,用生命演繹著一場盛大的悲劇。
張偉站在人群的最後方,看得痴了。
他不懂京劇,也聽不清那些複雜的唱詞。
但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那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烈。
看懂了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
看懂了那種面對絕境,燃儘自己最後一絲光亮的壯美。
一股熱流,猛地衝上腦門。
張偉攥緊了拳頭。
如果……
如果這座城裡的人,這幾十萬的軍民,都能有台上這個戲子一半的血性,一半的剛烈。
何懼那二十萬雜碎!
國未亡,人心已死。
這才是這座堅城,最大的悲哀。
張偉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生疼。
就在這一刻,他腦中忽然響起APP的提示音。
【檢測到宿主情緒場出現劇烈共鳴……】
【寵物欄「醜八怪」受到高濃度情緒能量滋養,進化進程加速……】
【預計孵化時間,由9天縮短至:4天2小時14分。】
張偉猛地回過神。
看一場戲,居然能讓醜八怪的進化時間縮短了整整五天?!
對了!
我的情緒會影響到醜八怪。
舞台上,一曲終了。
虞姬舞劍,自刎烏江。
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經久不息。
張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感覺渾身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他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臉,準備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耳麥里,宋薇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困惑:「你那邊什麼情況?
我監測到你附近有持續的高頻聲波,
和我之前截獲的一段不明音頻有部分特徵重合。」
張偉一愣,立刻將耳朵里的採集器對準戲園後台方向。
幾個戲班學徒正嘰嘰喳喳地議論。
「……阿春哥今天真是豁出去了……」
阿春?
哥?
春哥?
幾乎同時,白海洋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冰冷而簡潔。
「聲紋匹配度97.3%。目標『阿春』,鎖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