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還剩最後一天!
張偉盯著手機屏幕,胸膛的殺意,卻在這一刻詭異地平息下來。
他扭頭,看向床上那個蜷縮著的魚兒。
再看看窗外即將被血與火吞噬的城市。
「白海洋。」
他輕聲開口,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我們……能救下他們嗎?」
「金城里,那麼多手無寸鐵的老百姓。」
「不能。」
白海洋的電子合成音響起,只有絕對的邏輯。
「拯救所有平民,並非431號應急預案的初始目標,
更不是其最終目的。」
「我們的任務,是在保證你完成主線的前提下,
儘量阻止小本子在城內,實施有組織、成建制的大規模屠殺。
每一個字,都經過精確的定義。」
張偉的身子晃了一下。
一股巨大的沮喪感,淹沒了他。
原來,他們費盡心機,潛入這座地獄,
所能做的,也僅僅是阻止,而不是拯救。
「我們的劣勢……就這麼大嗎?」
他有些脫力地靠在牆上。
「我們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科技,
擁有後方整個國家機器的支持……到頭來,
我們進入這個副本,就是為了眼睜睜地看著歷史,再重演一遍?」
「你錯了。」
白海洋的回答,乾脆利落,斬斷了張偉所有的自我懷疑。
「在這場對抗副本中,我方,才是占據絕對優勢的一方。」
張偉猛地抬起頭。
優勢?
敵人有十幾萬大軍,有飛機大炮....
甚至由三個敵方玩家和一個代理人!
他們這邊呢?
算上自己,滿打滿去也就六個人,
被分割在戰場的各個角落,隨時都可能被吞沒。
這叫優勢?
哪怕是醜八怪再能孵化也不可能阿?
「你的判斷,基於錯誤的參照系,並且忽略了app的平衡原則。」
白海洋似乎洞悉了他的想法。
「你將這場副本,視為我方六名隊員與小本子二十萬雜碎,
外加敵方玩家的對抗。
這個模型,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
「真正的博弈,發生在棋盤之外。
這場副本之所以變得如此複雜,
恰恰是因為,它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副本了。」
「這場副本的勝負,與現實世界,產生了過高權重的聯動。
牽扯大國之間的力量平衡。
所以,我們每一步,都必須在規則的邊緣遊走。
很多足以瞬間改變戰局的手段,現在是被嚴格禁止使用。」
張偉聽得雲裡霧裡。
「至於app的平衡原則......想要進一步解讀,需要啟動新的應急預案。」
白海洋的聲音說到這裡,便戛然而止。
又來了。
又是這種熟悉的,被當成棋子的感覺。
張偉不知道白海洋到底在計劃什麼,
也猜不透國家在後方究竟布下了怎樣一盤大棋。
他只覺得,白海洋在刻意隱瞞著什麼。
一股深深的疲憊感,從骨子裡滲了出來。
他走到床邊,
替那個還在昏睡的魚兒掖了掖被角,然後和衣躺在了旁邊冰冷的地板上。
這一夜,他睡得極沉。
……
第二天。
張偉被一陣持續不斷的,低沉的轟鳴聲吵醒的。
那是一種……飛機引擎的嗡鳴。
他一個激靈從地上坐起,衝到窗邊,猛地拉開窗簾的一角。
天色灰濛濛的,細碎的雪花從空中飄落。
而在那陰沉的天幕之下,
數架日軍的九六式陸攻機,正以低空掠過金城的上空。
它們沒有投下炸彈。
而是投下了……漫天飛舞的,雪片一樣的白紙。
「那是日軍華中方面軍司令官,松井石根下令投撒的勸降書。」
白海洋的聲音,自動響起。
張偉看著那些紙片,在風中打著旋,
蓋住了街道,蓋住了屋頂,也蓋住了那些倒斃在路邊,無人收殮的屍體。
一股噁心感直衝喉嚨。
用最大的謊言,去鋪墊一場最殘忍的屠殺。
「431號應急預案,進入最終階段。」
白海洋的指令,不帶任何情緒。
「張偉,宋薇,你們的任務即將變更。」
話音剛落,房門被輕輕敲響。
宋薇已經換上了一套乾淨利落的灰色學生裝,
頭髮梳成了兩條麻花辮,臉上那幾道灰塵印記也已洗去。
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個大學裡,憂心忡忡的進步學生。
「從現在開始,你和張偉分道揚鑣。」
白海洋的指令,通過張偉的手機,清晰地傳達給兩人的通訊器。
「林佑豪的情報網剛撕開一道口子,
接觸到一個為魏特琳女士工作的學生。
這是目前唯一能接觸到國際安全區決策層的線索。」
「你的新身份,金城女子大學流亡學生。
利用這名學生,滲透進魏特琳的核心圈子,建立信任,
進而影響安全區的規劃。
想辦法引導難民,遠離日軍可能的主攻方向。
同時開始秘密偽造『城防重點布雷區』和『疫病流行區』的假地圖......」
「魚兒怎麼辦?」
張偉脫口而出。
「帶上。」
宋薇打斷他,「一個重傷的女學生,是我最好的掩護和通行證。」
她沒有給張偉反駁的機會,背起魚兒。
「等等。」
張偉叫住了她。
他看著這個一直以來都表現得冷靜和強大的女人。
「你自己,小心。」
宋薇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
「你也是。」
說完,她拉開房門,毫不猶豫地融入了走廊外,那片昏暗的光線里。
房間裡,又只剩下張偉一個人。
「到你了。」
白海洋的聲音再次響起。
「從現在起,你不再是張偉。」
「你是漢斯,一個來華評估西門子設備損耗情況的德國顧問。
你的保鏢兼翻譯,林佑豪,正在樓下等你。」
「你們的目標,是立刻趕赴紫金山,進入教導總隊的防區。」
三哥來了?
準備得這麼快!
張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複雜的情緒。
他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張略帶憔悴的臉。
漢斯。
他又變回了漢斯。
張偉快速地整理好自己的儀容,喝過兩瓶能量液後,將那件昂貴的西裝外套穿上。
做完這一切,他拉開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酒店的大堂里,林佑豪正坐在一張沙發上,
穿著一身同樣筆挺的黑色西裝,腳邊放著一個手提箱。
他那魁梧的身軀,即便是在寬大的西裝下,也顯得極具壓迫感。
看到張偉下來,他站起身,什麼也沒說,只是抬了抬下巴。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金城大飯店。
外面的街道,比昨天更加混亂。
無數百姓和潰兵,正茫然地撿起地上的紙片,
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掙扎與最後一絲僥倖。
「走這邊。」
林佑豪低喝一聲,帶著張偉拐進了一條小巷,避開了擁擠的人潮。
「漢斯先生。」
林佑豪一邊走,一邊用一種生硬的語調開口,
「我們必須儘快趕到紫金山,桂總隊長的時間,非常寶貴。」
他已經進入了翻譯兼保鏢的角色。
張偉點點頭,沒有說話。
兩人穿過數條被炮火摧殘得面目全非的街道,
最終,他們在一處隱蔽的廢墟後,停下了腳步。
林佑豪從廢墟里,拖出了兩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實的箱子。
「抓緊時間。」
林佑豪將其中一個箱子推給張偉,
自己則迅速打開了另一個,將螣蛇動力滑板調成偽裝模式。
幾分鐘後,兩道幽藍色光芒,從巷子裡一閃而逝,
低空飛行,悄無聲息地朝著紫金山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