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從裡面反鎖的門
李援朝的手懸在那個紅色拉閘上方三厘米。
手背的青筋從腕骨一路鼓到指根,跳動的頻率比正常心率快一倍。
頭盔外殼的第三道裂紋正從左側太陽穴位置蔓延到後腦勺。金屬支架變形發出的吱嘎聲不間斷,液壓台的固定螺栓已經被高溫烤得變色。
趙利民面前的輔助面板徹底失控,紅色告警覆蓋了全部顯示區域,數據刷新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單行內容。
「數據通量還在漲一」趙利民喊了一聲,被面板爆出的火花逼退半步。
林晚的身體在液壓台上弓成一個不可能的弧度。後頸晶體的閃爍不再有任何規律,冰藍色和暗紅色交替出現,每次切換都伴隨著一聲從她牙關里擠出的悶哼。
一行液體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
不是紅色。
是冰藍色的,帶著高維能量特有的微弱螢光。
血淚。
李援朝的手沒動。
99%。
拉下這個閘,張偉的殘魂在回流途中被空間亂流絞碎的概率。錢老沒有說出這個數字,但他不需要說。七十三年的老科學家在一步之遙的距離盯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珠里全是同一個意思。
不拉,兩個人一起沒。
拉了,大概率也是沒。
「他讓你斷!」
趙利民的吼聲從輔助面板後面傳來。他一隻手指著液壓台上的林晚,鏡片歪在鼻樑上沒空扶。
「她的晶體在自毀模式運轉—一在試圖穩住那條鏈路!不斷是死路一條,斷了還有一線生機!」
一線。
多細的一線。
李援朝的拇指搭上了拉閘頂端。冰涼的金屬。粗糙的防滑紋路硌著指紋的每一道紋理。
二十七歲。
那小子比他兒子還小三歲。
閉眼。
拍。
「咔嚓!」
不是拉閘被拉下的聲響。是二代靈魂潛者頭盔與液壓台之間的物理鎖扣被內置的爆炸螺栓強行炸開。六根量子探針同時彈射脫離林晚顱骨,針尖處殘留的藍白色電弧在空氣中炸出六朵微型閃電。
頭盔從支架上彈飛出去,撞在鉛板牆上,砸出一個拳頭深的凹坑,隨即碎成三塊。
液壓台上林晚的身體沒有立刻癱軟。
相反。
她猛地弓起,脊椎繃到了人體工學不允許的極限角度,頸部的肌腱和血管全部凸顯。
七竅同時滲出液體。不全是血。鼻腔和耳道流出的是冰藍色,嘴角溢出的是暗紅混著金色碎屑的混合物,雙眼角的淚腺擠出的還是那種螢光血淚。
後頸晶體的光滅了。
不是緩慢暗淡。是「啪」的一聲脆響後,所有亮度歸零。
林晚直挺挺地向後倒在液壓台上。後腦勺撞擊金屬台面的悶響讓所有人都縮了一下肩膀。
不動了。
錢老第一個衝上去。
右手食指和中指搭上林晚的頸動脈。三秒。五秒。老人的手指換了個位置,又壓了三秒。
「心率11。」
趙利民在三步外站住了腳。
11。正常人低於40就算危險。
錢老翻開林晚的眼皮。瞳孔散大到幾乎占滿整個虹膜,對光反射遲鈍到要等將近兩秒才有極其微弱的收縮。
「後頸。」錢老繞到台子另一側,撥開林晚汗濕的碎發。
冰藍色晶體還在。沒有碎裂,沒有脫落。但表面覆蓋了一層灰濛濛的薄膜,搏動頻率降到每十二秒一次一正常運轉時是每秒三到四次。
「類宕機狀態。」錢老退後一步。「自我保護性休眠。」
「張偉呢?」李援朝的手還保持著拍下拉閘的姿勢,沒收回來。
錢老從液壓台側面扳出一個隱藏式抽屜,取出一台巴掌大的獨立檢測儀。純機械指針,不走電子信號。他把檢測頭貼在林晚後頸晶體旁邊的皮膚上,調了三次旋鈕。
指針動了。
幅度不到零點一毫米。跳動間隔—一不規則。有時兩秒一次,有時七八秒才顫一下。
「回來了。」
錢老的聲帶擠出這三個字時帶著明顯的氣音,七十三歲的老人雙手穩了一輩子,此刻檢測儀在他指間晃了一下。
「殘魂回流成功。錨定在晶體核心層。」
停了一拍。
「但是」他轉過身看著李援朝和趙利民,「信號強度比進去之前又弱了至少四成。回流途中被餘波颳了一層。」
剩多少?
錢老沒主動說。
趙利民問了:「百分之幾?」
「沒法給精確數字。」錢老把檢測儀放回抽屜,拉上,鎖死。「估算————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之間。」
鉛房裡安靜了六秒。
通風系統在這個全封閉空間裡不存在,四個人——三個清醒的,一個昏死的——呼出的二氧化碳濃度正在緩慢攀升。
李援朝終於收回了懸在拉閘上的手。轉身。看向液壓台上的林晚。
慘白的臉,冰藍色的淚痕從眼角延伸到鬢角,腹部的繃帶早就報廢,作戰服下擺撕掉的布條也沒能止住滲血。左臂那道見骨的傷口甚至還沒來得及做任何處理。
一個被折騰得只剩半條命的女人,和一縷寄生在她體內、隨時可能徹底消散的靈魂。
「數字神國那邊呢?」李援朝的嗓子幹得發裂。
趙利民已經蹲在地上檢查從燒毀頭盔里彈出的碎片,試圖從殘留數據中獲取信息。翻了幾塊,搖頭。「設備全毀,直接觀測通道斷了。」
「不用直接觀測。」錢老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個老舊的收音機大小的裝置,擰開旋鈕。沙沙的白噪音里,隱約能聽到兩種截然不同頻率的震盪互相碰撞。
「一個是白海洋的核心頻率,一個是紅後的。」錢老把裝置貼在鉛板牆上,噪音變得清晰了一些。「兩邊正在全面開打。暫時沒有多餘的算力來管外面。」
李援朝靠在鉛板牆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金屬。
喘息空間。
暫時的。
收割者旗艦那句「交出靈魂樣本」還掛在所有終端上。白海洋和紅後打得再凶,也不會永遠打下去。贏家出現的那一刻,獵手就會轉向唯一的獵物。
而唯一的獵物——張偉那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的殘魂——正躲在一個昏迷的、自身都岌岌可危的女人體內。
「能叫醒她嗎?」
「不能。」錢老回答得斬釘截鐵。「強制喚醒等於把晶體的保護性休眠打斷,高維能量沒有緩衝直接衝擊神經中樞,腦死亡。」
「那就等?」
「等也不行。」錢老關掉裝置,塞回口袋。「晶體處於休眠態時,張偉的殘魂沒有任何主動修復能力。現在的狀態就是純粹的消耗他的信息在自然衰減。每過一小時,大概損失零點零幾個百分點。」
「多久會降到零?」趙利民站起來。
「樂觀估計,三十到四十小時。」
三十到四十小時。
收割者旗艦從海王星軌道到近地軌道的預估時間一六十七小時。
數字夠。但中間隨時可能變。白海洋或紅後任何一方獲勝,時間表就要全部推翻。
「必須喚醒他們。」錢老轉向液壓台,盯著林晚後頸那枚灰濛濛的晶體。「林晚的晶體是能量源,張偉的靈魂是舵手。缺了哪個都沒法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你剛說強制喚醒會腦死亡。」
「常規方法沒用。」錢老蹲下身,從液壓台底部的應急包里翻出一支高濃縮營養劑,拔開蓋子扎進林晚的大腿肌肉。透明液體推進去,維持最基本的代謝。「他們不是普通昏迷。是精神體遭受極端衝擊後的最深層自我封閉。類似於....」
他頓了一下。
「靈魂把自己鎖進了最深的抽屜里,從裡面反鎖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