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釋教出手
廣沱巍。
苦竹渡。
與外界人間的哀鴻遍野相比,此處妖族盤踞的地界,全然是另一番熱鬧盛景。
苦竹渡兩岸竹影婆娑,茂林修竹隨風翻湧,間或懸掛盞盞妖燈,或幽紫、或冷綠、或暖黃,映得河面波光粼粼,浮光躍金。
昔日簡陋如攤檔般的坊市,如今在胡五德的操辦下,已經與人間的城池沒什麼兩樣了。
街巷縱橫交錯,各式妖族往來穿梭。
有狐妖身著華服、羽扇輕搖,有熊妖扛著骨兵、高聲叫賣,更有許多不知名的精怪,推著堆滿貨物的車輦來回張羅。
吆喝聲此起彼伏,喧鬧至極。
這些妖族雖然形態各異,卻在坊市的規矩下,沒有鬧出半點紛爭,彼此之間買賣、閒談、嬉鬧,一派祥和安穩的景象,仿佛是亂世之中的世外桃源。
苦竹渡旁的望塵山上,一座涼亭獨坐山巔。
陳舟憑欄遠眺,將下方妖族坊市的燈火喧囂盡收眼底,清風攜來坊市的歡聲笑語,與
他近日所見的人間慘狀形成極致反差。
不多時,一道身著素色衣袍的身形踏雲而至。
鶴羨依舊是攜著一身清逸仙氣而來。
陳舟緩緩回頭,看向身旁的鶴羨,輕輕嘆了一聲:「鶴羨道友,你看這苦竹渡,無戰亂之苦,無瘟疫之災,這般盛景,當真是舉世難尋。」
鶴羨順著陳舟的目光望向下方坊市,長睫微垂,澄澈的眸子裡卻掀不起半點波瀾。
他自然知曉陳舟所言並非是在邀功,而是意在先前之事。
但他覺得陳舟居安思危的心思過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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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鶴羨微微搖頭,淡然回道:「凡塵紛爭,諸般博弈,不過是他們鬧他們的,我們自圖清淨,不必沾染這些。」
說著,他話音頓了頓,瞥了眼北方:「你看烏玄,連他的華陽穀都懶得出,更別提理會這些人間俗事了。」
陳舟聞言,心中瞭然。
他早已將自己所知的東西,盡數告知了鶴羨與烏玄。
可鶴羨一心只求修沐仙道,凡塵興衰於他不過是過眼雲煙:
烏玄更是只在意自身修行和華陽穀靈地,對這事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可他倆不在意,陳舟卻是不能不慎重。
這兩位想走隨時都能走,他卻是不行。
正這樣想著,陳舟突然神色一頓,當即不作半分猶豫,直接同鶴仙拱了拱手,開口道:「鶴道友,這月的靈物便由五德給你了,在下突有要事,先行告辭。」
說罷,陳舟身上輝光一閃,竟如道煙氣般朝天上的明月進射而去,隨即在空中須臾一頓,竟像是找到了某種縫隙一般,倏然消失了去。
鶴羨對這一幕已是見怪不怪了。
他只看著頭頂的月亮,默默思忖道:「這陰陽道法當真好用,要不,我也學一學,看能不能悟出這鏡花水月的法術?」
月色如霜。
山間萬籟俱寂,唯有蟲鳴聲聲,襯得夜色愈發靜謐。
離若山不遠處,沉寂了半年有餘的金蘭古道,突然泛起一陣微弱的玄光,玄光柔和卻厚重,牽引著暗藏在地下的符籙緩緩震顫,激盪出悠遠厚重的氣機。
穿透沉沉夜色,漫過山林溪澗,直到被陳舟所感。
蘭若寺。
突然感知到金蘭古道有所異動,陳舟當即斷了鏡花水月法術的聯繫,快速起身,趕往金蘭古道。
未過多久,燚陽真人的身影也到了。
見狀,陳舟不由輕笑一聲:「道友倒是來得迅速。」
燚陽真人同樣嘴角含笑,抬眉回道:「金蘭古道沉寂了半年之久,今夜驟然異動,除了年真人出關召集議事,還能有什麼緣故?」
說到這兒,燚陽真人臉上的笑意更甚。
「想來是年真人才忙完命數子的事,結果一出關,就發現世間陡然大變,這才特意開了閭闔堂,要找那兩位興師問罪了。」
陳舟輕輕頷首,不過旋即又道:「祝冥真人和柳真人捅出這麼大的簍子,牽扯甚廣,此刻怕是躲都來不及,怕是未必會去閭闔堂吧?」
燚陽真人臉上笑意淡去幾分,搖頭道:「道友所言不差,不過他們二人就算再懼,此刻也不得不來。事已至此,終究是要當面說清,釐清是非,才好應對後續。」
於是二人不再多言,並肩而行,循著金蘭古道的玄光一路向前。
不多時,便見到了年觀蒼當面。
不過此次閶闔堂的位置,卻是不在上次的覆山道場,反倒是在通幽真人和觀珣真人鬥法的那個地方。
而當下的年觀蒼,也一改先前樸實老農裝扮,身著繡著雲紋的深色道袍,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龐,此刻沉黑如墨,徹底褪去了往日的溫和,周身道韻沉凝,暗藏著壓人的慍怒。
見陳舟與燚陽真人到來,年觀蒼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並未多言。
顯然是心中已經怒極了,連客套話都懶得說。
見此,陳舟與燚陽真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幾分瞭然,默默走到兩側的席位落座,靜待其餘人到來。
片刻之後,外頭法光接連涌動。
上次相聚的七位真人,今夜竟是一個都沒少,盡數齊聚於此。
祝冥真人與柳真人也在其中。
不過這兩位面色略有不安,眼神飄忽,周身氣息略顯浮躁紊亂,全然沒了身為道家真人的體面風範。
落座之時,更是不敢與年觀蒼對視,活像兩個做錯事的孩童。
待眾人盡數落定,還未等年觀蒼開口,柳真人便第一個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對著四方真人拱手作揖,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委屈,搶先開口辯解道:「還望諸位道友明鑑!眼下人間瘟疫橫行、亂象叢生,這番局面,絕非我與祝冥道友所願,更非我二人能操控的啊!我二人雖有心從中獲益,卻絕無攪動天下大亂的心思,此事當真冤枉吶!」
聞言,在場眾真人並未急著應聲,而是暗自在心底思忖起來。
祝冥真人和柳真人雖然行事激進、想要趁機借瘟疫精進修行,可論城府與魄力,他倆絕沒有膽子攪動這般天地變局,極大可能是被人架在了前頭,擔了惡名。
年觀蒼端坐主位,心底亦是清明如鏡一這二人雖然貪鄙,可卻不是沒腦子的蠢材,小貪可能有,大亂絕對不會盲目興起。
不過眼下亂局,到底是因二人而起。
且這兩人所為,也不止糟踐了金華,乃至於整個江浙一帶,都被禍害了!
而這裡,是他選定命數子的龍興之地!
這讓年觀蒼如何不惱怒?
他不過是攛弄個命數子的功夫,結果一出關,底子都快被祝冥真人和柳真人霍霍完了一念及此處,年觀蒼眉心緊蹙,神色愈發沉鬱起來。
祝冥真人見狀,也知曉自己壞了年觀蒼的大事——年觀蒼續命的指望,以及今後道途,全都指望在這上面了。
由此便能知曉,年觀蒼的怒氣到了何種地步。
又因當下自己受人擺布的局面,唯有借他人之力才能脫身出來,於是祝冥真人一咬牙,當即服軟,連忙躬身道:「年道友,諸位道友!此事確是我與柳道友考慮不周,一時糊塗才釀成大錯,我二人甘願領責,絕無半句怨言!」
說著,他頓了頓,繼續道:「可正因為如此,才讓我看清了些!」
「當今天下局勢風雲詭譎,多方勢力紛紛下場,依我來看,此次大周國朝一事,定然不比往先。或許此次,我們任何一方都無法作壁上觀了,理當攜手共度才是!」
柳真人連忙在旁附和,語氣急促地補充道:「祝冥道友所言極是!這場變局絕非尋常,以往並非沒有如我們這般行事的前輩,甚至有人比我二人更急迫、更過分,可從未弄出這麼大的亂子!」
「對方敢拿我二人當幌子,攪動天下風雲,必然是所圖甚大。若我們不齊心戮力,恐怕今後都有淪為棋子的風險!」
年觀蒼冷哼一聲。
這兩人所言,雖有危言聳聽的成分,可這事其他真人不在意,他卻是不能不慎重。
同時,他也是心中瞭然。
事情已然鬧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再追責二人也無濟於事,與其責怪,倒不如趁此機
會,收攏二人。
祝冥真人和柳真人擔心再被人利用,乃至於性命不保。
可年觀蒼卻是不怕。
他的修為離大真人只是一步之遙,在如今真君匿跡的情況下,世間少有人是他的對手o
而此次祝冥真人和柳真人,之所以硬著頭皮都要來,想必也是存了這份心思。
「哼~!」
冷哼一聲過後,年觀蒼目光銳利地掃過二人,沉聲問道:「既知有人在背後搗鬼,那你們可知,是何方勢力作祟?」
此言一出,在場真人紛紛面色一振,側耳傾聽。
祝冥真人與柳真人對視一眼,皆面露難色,齊齊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苦澀:「我們實在不知幕後之人是誰,對方行事極為隱秘,不留半點痕跡,根本無從查起。」
頓了頓,柳真人咬牙繼續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其中必然有方外地祇插手。」
「那些泥塑神像我二人雖收下了,可也察覺出了異樣,神像之上的氣息並非純正玄門法韻,帶著陰柔的地祇氣息,只是彼時想著不過是借用名頭,便裝作不知,想著利用這些地衹擴充香火。」
當然,這裡面更多的是虱子多了不怕癢,多一個少一個的,也無所謂了,反正是各得其宜。
祝冥真人緊接著道:「除此之外,最少還有一方背景深厚、手段通天的勢力!我二人察覺不對後,便親自探查疫氣異變的根源,順著疫氣散播的路徑一路追查。可誰曾想,這疫氣早已被人暗中篡改,變得愈發陰毒難解,唯有特調的褪邪香才有用處。」
「連你們都解不開?」
年觀蒼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他在此之前曾暗中探查過這疫氣,還暗自思忖柳真人手中的奇花功效非凡,能煉出這般奇巧的疫氣;
此刻聽聞真相,心底頓時掀起波瀾。
能悄無聲息改動兩位真人的術法,還能將其改得如此難解,絕非尋常散修或地祇。
這正是祝冥、柳二人惶惶不安的根源。
聞聽此言,在場真人的神色也紛紛凝重起來。
陳舟也不禁暗自驚疑。
他也沒想到,疫氣竟然不止是一方的手段,攏共算下來,至少有三位真人參與過內里調配。
這時,祝冥真人又開口道:「除此之外,釋教中人也已涉足。」
他略有赧然的看了年觀蒼一眼,道:「我與柳道友想著,反正都這樣了,送上門的東西不要白不要,若是錯過,反倒便宜了旁人,便讓門下弟子循著散播出去的疫氣路徑,一路沿途設立神像。」
年觀蒼:
——」
他這下算是徹底明白了,這兩人果真是尋他「避難」來的。
「可就在近幾日,江南、淮南等地的多處神像,一夜之間盡數被毀,逃回來的弟子說,摧毀神像之人動用的是釋教的功德寶器。」
「功德寶器?」
年觀蒼低聲重複,眉宇間並無太多詫異。
「這倒是情理之中。」
「你們二人鬧出這般橫禍,本就打亂了釋教的布局,隨後又借瘟疫斂取香火,斷了他們的香火路,他們自然要出手掃除異數,把局面拉回他們掌控的正軌。」
眼見年觀蒼沉吟不語,柳真人心中忐忑,連忙對著年觀蒼拱手道:「年道友功參造化,素有德名。若是年兄肯從中斡旋說和,解了我與祝冥道友的燃眉之急,往後我與祝冥道友,願意在大周動亂里,唯年道友之命是從,絕無半句異議。」
年觀蒼目光一定,心中暗忖道:
如今局面混沌難辨,各方勢力虎視眈耽,若有祝冥真人和柳真人相助,也是一極大裨益。」
並且他算起來與釋教也有幾分交情,上次還與慧覺法師共同除妖,相談甚歡。
說不定還能藉此探出些消息。
也是一舉兩得。
權衡利弊之後,年觀蒼終是頷首道:「也罷,畢竟是無心之失,我可以居中說和,替你們化解這樁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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