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西的語氣很隨意,就像在說「今晚天氣不錯」一樣。
但這話卻讓炭十郎的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
他感覺到……明明已經開始暖和起來的晚風。
此刻又帶上了深冬時那種沁入皮骨的涼意。
自己……就快要死了?
若是普通人,突然聽到這種話。
或許當場就會惱怒起來。
但炭十郎沒有。
他只是沉默。
因為就像夏西說的那樣。
炭十郎對自己身體的變化,其實早就隱隱有了察覺。
他的身體…… 在二十五歲之後,便迅速地開始走下坡路。
比周圍小鎮的居民衰老、虛弱得更快,也更劇烈。
那種從身體內部透出來的衰敗感。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炭十郎也曾用那個透明的世界視角觀察過自己的身體。
察覺到自己身體屬於一種極強與極弱並存的、非常矛盾的狀態。
自己的肺部乃至很多臟器,遠比鎮上的居民更加不健康。
但又有一部分器官,其蘊含的【力量】遠超常人。
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無力的衰敗範圍越來越大。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都會在不知不覺間咳出血絲。
不過……
他沒有讓葵枝和孩子們注意到。 只是說自己「冬天的傷寒一直沒痊癒,還有點咳嗽」而已。
私底下,他當然也偷偷去找過鎮子裡的郎中和醫生。
但吃了不少藥,也沒有什麼好轉。
於是,炭十郎只好裝作自己的身體無恙。
拖著不適的身體,能為自己的家人和孩子多掙一天錢是一天。
時間久了。
這位溫和的賣炭郎,都快要忘記自己已經是個病入膏肓的病人了。
但夏西這直白的話。
將他從那種「裝作不知道」的鴕鳥心態里,打醒了。
他沒有懷疑夏西在說謊。
「我都忘了,九車先生,你應該也能看到那個通透世界。」
「是察覺到我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嗎?」 炭十郎握著手中的汽水瓶,神色有些複雜。
「原來,不是我的錯覺啊。」
夏西:……
其實不是靠丐版通透看到的……是統子的醫術啊。
也就是夏西沒有散煙的習慣。
否則這個時候,多少得給對方遞上一根,緩和一下氣氛。
他朝著炭十郎舉了舉手裡的汽水瓶。
「其實不瞞灶門老哥,在下對醫術……也算是略懂七八。」
「你的身體如果繼續這麼下去,只會越來越虛弱。」
夏西又看了一眼系統面板上的診斷摘要。
「最多半年,估計你就下不了床了。」
「熬過下一個冬天的概率……」 「不會超過一成。」
即便是情緒一貫平穩且豁達的炭十郎。
在聽到夏西如此明確地宣布【自己的死期】後。
也難免有些情緒起伏。
他一手攥著汽水瓶,另一隻手則死死地摳住了自己的掌心。
他並不懼怕死亡。
在炭十郎看來,死亡只是自然與萬物循環中的一環。
一個人的死去,並不代表他的人生、他的價值就此消亡。
他的孩子,他的朋友,他所幫助過的每一個人。
都是接過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繼續活著,繼續生活下去。
只要人與人之間的連接不會斷絕。 死亡便不足以令人恐懼。
人們會一代一代地接力,接過前人的智慧、經驗乃至善意。
代替他繼續走下去。
但是……
此刻的他,卻仍舊有些放不下的東西。
要是能再多上個六七年的時間就好了。
到了那個時候,炭治郎和禰豆子應該都已經長大成人。
即便自己不在了,他們兩個也能照顧好葵枝和其他弟弟妹妹。
而且,父親交給自己的【火之神·神樂】。
到那時,也一定能在炭治郎的手中繼續傳承下去了。
現在嘛……
自己只能活到今年了嗎? 炭十郎很平靜地接受了自己即將死亡的事實。
他一邊淺淺啜飲著那來自大城市的汽水。
一邊思索著,該以什麼方式向葵枝交代這件事。
家裡的擔子,以後只能辛苦葵枝和炭治郎了。
而神樂的傳承,如果炭治郎沒能在今年完全掌握……
自己……
他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夏西。
對方似乎正是為了自家傳下的【火之神神樂】而來的。
如果由對方帶自己家傳承下去……
炭十郎:「九車先生,你……」
夏西:「你是想問我,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救你吧?」
不,我是想把【火之神神樂】託付給你。 夏西:「有的兄弟,有的。」
炭十郎:?
啊?
自己難道不是沒救了嗎?
炭十郎已經在剛剛那短短的一分鐘裡,默默為自己的後事做好了心理準備。
結果對方轉頭就說,自己還有的救?
「灶門老哥,你這身體問題確實很大。」
「但在哥們我手裡,也不是不能救。」
以夏西的醫術見識來看。
炭十郎這病,可比當初瑠火夫人那種怪病,以及產屋敷主公頭上的詛咒要好辦多了。
畢竟,就算是他也能看得懂對方身上,統子標註出來的那些病症名詞。
因為在未經過體魄鍛鍊的情況下。 長期高強度地使用【火之神·神樂(日呼)】。
加之潛在的【斑紋】特質和【通透世界】對身體的持續壓榨。
這種【過度勞損】與【器官衰竭】。
對於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賣炭郎來說,實在過於超出規格了。
但這還只是原因之一。
【營養不良】和高度勞作導致的【深度疲勞】,是更嚴重的問題。
灶門家本身就貧窮,孩子又多。
炭十郎是家裡唯一成年的勞動力。
為了養活妻子和五個孩子,他不僅燒炭、賣炭、干農活、砍柴,還要幫別人做各種零工。
他把自己的每一份力量都壓榨完了,才能勉強餬口。
平日裡吃得最多的,也就是飯糰、稀粥和野菜。
而且還經常吃不飽。 導致十幾年來,身體一直處於一種嚴重的收支不平衡狀態。
而將他往死亡路上狠狠推了一把的。
是面板上最嚴重的兩個問題……
【塵肺病】和【腎虛】。
前者屬於炭十郎的職業病了。
長期在無防護的情況下吸入炭塵,導致肺部逐漸纖維化。
而後者嘛……
夏西看到他家裡那五個活蹦亂跳的孩子,再想想他那溫柔漂亮的妻子。
心裡就猜到了七八分。
炭十郎的情況綜合下來看。
就好比一輛性能普通的汽車,卻換上了一台超級誇張的發動機。
又沒有更換各種配套的零件。 結果還經常開這輛車【過載】狂奔。
重點這車不僅經常開,還從來不保養,也不加夠油,甚至長期【超載】。
又因為老是開爛路,導致一部分零件出現了嚴重磨損和故障。
再加上因為自家老婆的原因,天天晚上開夜車……
導致現在這輛車明明還沒到該報廢的年限。
看起來就已經快要徹底拋錨了。
「九車先生……您的意思是,我能熬過這個冬天?」
「不,我的意思是你至少還能再活十年。」
這一下,炭十郎的眼睛裡。
幾乎燃起了肉眼可見的希望之光。
他並非畏懼死亡。
但如果可以不用死的話…… 他肯定也想多活幾年啊!
「可是,小鎮和附近城裡的那些大夫和郎中……」
面對炭十郎有些手足無措的疑問。
夏西直接打斷道:「那都是庸醫。」
「我家統子……咳,我是說,我家裡面傳下來的醫術。」
「至少有七成把握能把老哥你治好。」
其實是十成把握。
而且就算不能徹底根治,系統方案也能保證讓他多活上十幾年。
只不過夏西怕自己把話說得太滿,反而會讓對方起疑。
見夏西似乎把握十足地樣子。
炭十郎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那麼,代價是什麼呢?」 圖
(之前的晚飯.c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