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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讀信來信

2026-02-20 13:04:08 作者: 無念餘生

  第93章 讀信來信

  時間像永定河的水,時而緩,時而急。

  轉眼到了國慶第三天假。

  這天上午,解放車安全到校後,劉峰和蕭穗子才堪堪趕回家。

  打開院門,進去後來到主屋,本想好好休息,結果發現沒地方下腳了。

  整整齊齊碼著三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看那形狀和露出的一角,全是信。

  這時,傳來了西廂房沈老頭的聲音。

  「你們放假了,郵遞員同志沒放假,全是前兩天陸陸續續送來的,沒地方放,我給擱你們屋收好了。」

  「得,您受累,好好歇著吧。」

  劉峰蹲下身,撿起最上面一封。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右下角用娟秀的字寫著「燕京市西城區————劉峰同志收。」

  唉,出名就是這點不好,筆名幾乎沒用了。

  郵票是常見的長城圖案。

  他掂了掂麻袋,沉甸甸的,壓手。

  「看來,我今天也沒有休息時間了。」

  劉峰苦笑了一下,看向蕭穗子。

  「要不你先休息吧,我來看信,畢竟現在不看,以後更沒時間。」

  蕭穗子扶著額輕聲道。

  「誰讓我是文鋒老師的妻子呢,你不休息,我也不好休息。」

  兩人費了好大勁,才把三個麻袋的信慢慢展開閱讀。

  「怕是有好幾千。」

  劉峰隨手翻看著信封上的郵戳,天南海北。

  「上海、廣州、瀋陽、西安————還有好些農村公社的。」

  震驚過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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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規矩?」

  蕭穗子已經挽起袖子,早就養成一種默契的習慣。

  「老規矩,分揀,閱讀,該回的回,該退的退。」

  不一會,深秋的午後只有窗外偶爾響起的自行車鈴聲和遠處隱約的廣播聲。

  兩人坐在信堆旁,背靠背。

  剪刀、筆記本、回信用的信紙和郵票,在旁邊擺開。

  最初拆的幾十封,多是表達感動、哭泣、對英雄的敬仰,也有少數幾封帶著某種審視和探討的□吻,大約是來自文藝界的同行。

  直到蕭穗子咦了一聲,拿起一個淡綠色的信封。

  她抽出信紙,展開,剛看了幾行,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隨即眼眶卻微微有些發紅。

  「怎麼了?」劉峰探過頭。

  「是那個小哭包————林曉梅。」

  蕭穗子把信遞給他,聲音溫柔。

  劉峰接過信。

  文鋒老師:

  您好!您還記得我嗎?我就是那個看了《帶上她的眼睛》哭濕了枕頭的林曉梅。

  這次我沒哭!真的!因為我爺爺說,讀這樣的故事,要把眼淚化成力氣。

  我寫這篇信,是想告訴您一件特別特別重要的事。

  您寫的《高山下的花環》,我們學校組織學習了,語文老師還讓我們寫讀後感。

  我的讀後感,題目叫《故國人民有所思》。

  寫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是爺爺給我講的故事,還有梁三喜叔叔的那張欠帳單。

  我寫了好多我以前不懂,但現在好像有點懂了的想法。

  比如,英雄為什麼要欠錢?英雄的媽媽為什麼那麼苦還要還錢?還有靳開來叔叔,他說話不好聽,可為什麼我覺得他特別好?

  我把作文交給了老師。

  沒想到,老師把我的作文在全校廣播裡念了!

  念完了,好多同學都看著我,下課有好幾個同學跑來跟我說,他們聽了也很難受,也想了很多。

  老師還把我的作文抄在校門口的黑板報上,好多叔叔阿姨來接孩子的時候都站在那裡看。


  我爸爸下班回來誇我寫的好。

  這裡我偷偷告訴您一個小秘密,我爸爸之前還不敢買您的作品!

  文鋒老師,我現在好像明白了一點。

  以前我覺得英雄都是天上的人,離我可遠了。

  爺爺說,這叫人民。

  昨天我又去看了長城,我摸著一塊磚,磚上有一個很深的手指印,爺爺說可能是古代工匠搬磚時太用力留下的。

  我忽然想,修長城的那些人,他們叫什麼名字?他們累不累?他們想家嗎?歷史書不會寫他們。

  可沒有他們,就沒有長城。

  希望您能收到這封信。

  祝您寫出更多讓我們思考的好故事!

  您的小讀者林曉梅1979年9月28日又及:我把校黑板報上我作文的片段抄在後面了,字有點歪,您別笑話我。

  信紙在劉峰手中仿佛有了溫度。

  這種從單純的情感共鳴到初步的歷史與人民性思考的轉變,比任何文學評論家的褒獎都更讓他動容。

  她的困惑、她的感悟正是這篇小說最希望抵達的彼岸。

  蕭穗子輕聲說。

  「看來我們還是低估《花環》吹起來的風了,沒想到燕京的各地初中小學都有組織學習...」

  劉峰仔細看了下那篇讀後感,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這個小林同學有個好爺爺....不是所有家庭都像她這麼特殊的,但總歸是好事。」

  兩人繼續埋首信海。

  接下來的幾封,有邊防戰士寫來的,字跡粗獷。

  有工廠宣傳幹事寫來的,探討如何將小說精神融入勞動競賽。

  也有來自文藝團體的討論邀請。

  直到劉峰拆開一個厚厚的、用畫報紙仔細包著的信封。

  裡面滑出的首先不是信,而是幾張摺疊整齊的畫稿。

  展開一看,是鉛筆素描,線條流暢而富有感情。

  第一張畫的是梁三喜犧牲後,趙蒙生發現欠帳單時那個震驚悲慟的瞬間,人物表情刻畫得極為傳神。

  第二張是梁大娘和玉秀在昏暗燈下數著零錢,蒼老的手與布滿皺紋的紙幣,細節讓人心碎。

  畫稿下面,才是信,依然是那熟悉的美術字,但語氣截然不同了。

  劉峰同志:

  您好,或許您已不記得我,我是曾冒昧給您寫過信的林雪,工藝美術學院的學生。

  上一封信的輕率與淺薄,至今令我羞愧。

  那是一個被困在自我情緒中的年輕人,對遠方的光一種幼稚的抓取,請您原諒。

  這次寫信,是因為《高山下的花環》。

  我無法再用那種輕飄飄的筆調,去描繪我受到的震撼。

  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畫筆。

  我畫了很多張,最後選出這兩張勉強能看的隨信附上。

  在畫靳開來的時候,我忽然明白了您筆下那種複雜的英雄。

  他不夠完美,但他真實。

  他的牢騷,他的惦念,和他最後的犧牲一樣,都是他之所以為他的一部分。

  這讓我反思自己過去對「美」的理解,是否過於狹隘和蒼白。

  我的困惑並沒有減少,反而更多了。

  但不再是關於個人情緒的困頓,而是關於藝術如何真正走向人民,表現人民。

  您的小說,為我推開了一扇窗。

  抱歉,我並不能畫好靳開來...

  因為我每次動筆,都會想起我那個犧牲的二叔.....我是暑假回家探親才知道..

  感謝您。

  期待您的新作。

  此致敬禮!

  林雪1979年9月30日蕭穗子湊過來看畫,見到之前還是吃醋對象的熟人,以及信上末尾明顯的淚痕,半晌才嘆道。

  「唉.......可憐萬千英雄血。」

  劉峰仔細收好畫稿,沒有回答...


  信件源源不斷。

  期間,蕭穗子還發現了一張匯款單,夾在一封字跡工整、來自某軍區干休所的信里。

  匯款金額是六十元,附言欄寫著:「給梁大娘買點吃的。」

  兩人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麼。

  劉峰最後做了決定,這類金額,我們整理下,把資料里找到的,還有我之前的戰友,有困難的,調查一下做個名單,到時候匯過去吧。

  時間在拆閱、驚嘆、感慨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就在劉峰以為今天不會再有什麼特別的發現時,他拆開了最後一封來自復旦大學的信件。

  信紙是正規的稿紙,字跡挺拔有力,論述清晰。

  他沒有過多談論感動,而是從歷史唯物主義和人道主義的角度,分析了《花環》中人物關係的典型性。

  他認為這篇小說為新時期如何書寫革命歷史與英雄人物,提供了一種既真實又充滿力量的範式。

  看到落款人,劉峰即便有點驚訝,但也只是平靜地收好保存。

  這也不過是千萬來信中的一封而已。

  夜色完全籠罩了四合院。

  堂屋的電燈拉亮了,在信堆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三個麻袋似乎下去了一小層,但依舊龐大。

  劉峰和蕭穗子肩膀酸澀,眼睛發乾。

  他們粗略估算,今天處理的信件不過三四百封,僅僅是總量的十分之一左右。

  「看來,接下來一個星期,你晚上都沒空幹壞事了。」

  蕭穗子揉著手腕,或是為了撫平勞累,開了個俏皮的玩笑。

  劉峰輕輕摟著妻子說道。

  「越看這些信,我越有動力,越覺得我們還是走在大路上的。」

  「仍需繼續努力啊。」

  就在這時,蕭穗子又從信堆里撿起一個不起眼的土黃色信封,落款居然是某地郵政局,郵戳卻是新貼的。

  很顯然,可能是送信人沒填好。

  她好奇地拆開,裡面只有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的格子紙,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叔叔,俺爹也是梁三喜,俺長大了,替他還帳,也替他保國。」

  堂屋裡只剩下秋蟲最後的鳴叫,和彼此清晰可聞的心跳聲。

  窗外,是深秋無垠的、沉默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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