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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羅生門下的眾生相

2026-03-12 01:28:05 作者: 無念餘生

  第100章 羅生門下的眾生相

  周六傍晚六點半剛過,文史樓一丙一階梯教室已是人聲鼎沸。

  長條木椅上擠滿了人,晚來的只能靠牆站著,或坐在前排的水泥地上。

  窗戶被深藍色的窗簾遮住,唯有講台兩側臨時拉起的白布銀幕前,兩盞低瓦數的燈泡泛著光。

  放映機所在的後方角落用課桌臨時搭了個工作檯,成了全場唯一安靜的區域。

  沈墨熟練地檢查著從文化部取回的圓鐵盒。

  王陽,正緊張地對照著《電影放映技術》手冊,最後一次確認放映機的穿片路徑。

  那台承載著《上甘嶺》記憶的長江F16—4發出低沉穩定的運轉聲。

  看來它沒老,等著給共和國的年輕人繼續工作呢。

  「片頭是龍標嗎?」

  王陽小聲問。

  「內部參考片,哪有龍標。」

  沈墨低聲回答,輕輕握了下他滿是汗的手。

  「別緊張,就跟我們排練時一樣。」

  「有你在,我都行。」

  「滾犢子。」

  講台旁,劉峰和蕭穗子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劉峰走到銀幕旁,拍了拍手,嘈雜聲漸漸平息,上百雙眼睛望向他。

  「同學們,感謝大家今晚的到來,但我們不只是看一個故事,我們要看的是故事如何被講述。」

  「以及我們為何相信電影中人物的話。」

  「社團為大家準備了稿紙,觀影過程中有任何思考,歡迎隨時記錄,電影結束後,我們將有一場開放的討論。」

  「好,現在影片開始!」

  教室徹底暗了下來。

  放映機齒輪嚙合的咔噠聲響起,一束強光刺破黑暗,打在銀幕上。

  奇異的日本古樂聲中,斗大的羅生門三字浮現。

  出現了第一個鏡頭。

  暴雨中的破敗城門,樵夫、行腳僧、打雜的三人躲雨。

  樵夫喃喃自語:「不懂————我真不懂。」

  暴雨如注,破敗的羅生門陰森詭異。

  之前那個非常懂的幹部子弟,他叫梁志遠,此時正對旁邊人低語。

  

  「開場就定調,環境即心理,黑澤明的空間運用,比很多歐洲導演更狠。」

  其他人懵懵懂懂地點頭。

  而那個農村子弟陳根生坐在後排,皺緊眉頭。

  「這城門,真像我們村後山那座破廟,下雨天也沒人愛去。」

  隨著時間流逝,電影進入到審問環節。

  衙門堂上。

  樵夫作為目擊者開始敘述,他在竹林中發現斗笠、女人的面紗,接著是男人的屍體。

  劇情進入正軌,教室徹底安靜,只有放映機的聲響。

  接著就是被捕的強盜多襄丸的供述。

  他誇耀自己的勇武,稱是公平決鬥殺了武士,並渲染了女人被他征服後的狂野。

  強盜的囂張與吹噓,引起一陣低聲議論。

  周振聲推了推眼鏡,對戴錦樺說。

  「典型的流氓無產者心態,將暴力與占有視為榮耀,這是在特定條件下的扭曲表現。」

  戴錦樺毫不留情地說道。

  「別那麼早下定論,這是懸疑片。」

  幾個男生竊竊私語。

  「這強盜————還挺有種?」

  「屁!就是好色逞凶!」

  「他怎麼不把當時現場的再說細點,哎呀看的我急死了。」

  幾個女生聽了這話,鄙夷地轉過頭。

  陳根生想了想,這人跟我爹說的,那個被槍斃的土匪頭子有點像,死到臨頭還覺得自己是條好漢。

  然後就是女人真砂的供述。

  她版本里,自己是貞潔烈女,被玷污後不堪受辱,在恍惚中誤殺了丈夫。


  女人的哭泣與絕望,讓教室里的氣氛變得複雜。

  同情、懷疑、探究的目光交織。

  戴錦樺筆尖飛快。

  「女性在父權敘事下的被動與扭曲,她的供述,更像是在社會期待下完成的自我悲劇塑造。」

  幾個女同學神色凝重,喃喃道。

  「她也是沒辦法————換了誰都可能崩潰。」

  梁志遠對周圍同學科普。

  「這種崩潰邊緣的悽美,是典型的日本物哀美學。」

  「我看這女人應該是替自己找補吧,她真的很貞烈,不應該死掉嗎?」

  「誰說的,剛才誰說這種話,我們女人就該為了這點貞潔去死嗎?這都什麼年代了?」

  一個女生站起來質問。

  那個男生躲在人群里小聲道。

  「電影嘛,那麼較真幹嘛,這是封建時代呀。」

  「得了你,別嘴賤了,她家裡可不簡單,小心找你麻煩。」

  「呸,指不定私下多那個————她們這種就愛和趙蒙生跳貼面舞。」

  「你看,又急。」

  接著,下一個畫面,就是借巫女之口,武士鬼魂的供述。

  他開始指控妻子水性楊花,主動從了強盜。

  聲稱自己是因恥辱而悲壯自殺。

  這超現實的一幕讓所有人屏息。

  鬼魂飄忽的聲音與僵直的表情,帶來詭異的衝擊。

  易小川終於出聲。

  「嘖嘖,連死者都不放過敘述權,自殺成了維護武士道體面的最後遮羞布。」

  「所有的講述,本質都是利益與名譽的祭祀。」

  不遠處的周振聲皺眉,覺得此說過於虛無,但一時難以反駁。

  這時很多男同學都鄙夷這個武士。

  「我看這個人是死要面子,一臉貴族公子的味。」

  「他都死了,死者為大,你們怎麼能這麼說。」

  「死也分種類啊,誰知道他怎麼死的,萬一他說的不對呢?」

  「真荒唐,一個人最後的定性就是看怎麼死嗎?」

  「千古艱難惟一死嘛。」

  這時反而有女生為武士說話了。

  「我看你們就是大男子主義作祟,他也是個人,女人可以懦弱,男人就不行嗎?你們還是在用性別強加概念!」

  「而且你們是看強盜和女人的話先入為主了吧?憑什麼就預設他的話是謊言?」

  這時梁志遠說道。

  「按電影敘事的規律,這種懸疑片,真相肯定會在最後一個證人那揭曉,你們為了幾番假話爭執,也太沒理性了。」

  隨著聲音越多,劉峰稍微示意了下大家,可以討論,但聲音小點。

  最後,是樵夫登場,揭露的「真實版本」。

  沒有決鬥,只有怯懦、欺騙與一場醜陋的互殺。

  銀幕上是人性最不堪的狼狽與猥瑣。

  沒有英雄,只有兩個被恐懼支配的男人和一個絕望的女人。

  教室里鴉雀無聲,仿佛連呼吸都停滯了。

  陳根生愣愣地看著。

  這就————完了?

  沒有好人,也沒有壞到底的,就是————怕死,要面子。

  他想起村里為水源打架的兩家人,事後說起來,也都是自己有理。

  之前的女生和男生的爭執也成了笑話。

  周振聲和易小川兩人根據立場的判斷分析也不準確了。

  就連那個侃侃而談的梁志遠,也沉默了。

  他很想說出一番十分有道理的總結,但肚子裡那點道聽途說的墨水不夠了。

  而劉峰在暗處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每個人都能看見不同的東西,火候到了。

  最後一個鏡頭終於出現。

  羅生門下,樵夫、行腳僧、打雜的面對棄嬰。


  樵夫最終抱走了孩子,陽光破雲而出。

  這抹略顯突兀的亮色與溫暖,讓凝固的氣氛稍稍鬆動。

  音樂也趨於平和。

  戴錦樺停下筆,若有所思。

  這是開放式結尾?

  而王陽在放映機後鬆了口氣。

  總算有點光了。

  字幕升起,放映機的光束熄滅,教室重新沉入昏暗。

  但無人起身,一種巨大的消化情緒的沉默籠罩著所有人。

  幾秒鐘後,燈光大亮。

  刺目的光線讓許多人下意識眯起眼,仿佛一場夢終於醒了。

  銀幕上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空白,但竹林里的暴雨、女人悽厲的眼神、武士空洞的表情,卻好像還粘在視網膜上。

  就在這時,王陽和社團另外幾個同學,開始沉默地沿著過道分發單頁的油印宣傳單和空白的稿紙。

  宣傳單上,除了社團招新信息,還印著幾個加粗的思考題:

  你認為哪個敘述最接近「真相」?為什麼?

  《羅生門》揭示了人性怎樣的困境?

  這種敘事手法,對我們的文學/電影創作有何啟發?

  稿紙頂端,則印著北大電影文學社首次觀摩學術批判稿。

  劉峰再次走到講台前。

  等紙張基本分發完畢,他環視全場,確定效果非常好。

  「同學們,今天的批判,不必急於套用任何現成的理論框架。」

  「請首先忠於你的感受,困惑,甚至不安,然後,先用你的筆,寫一篇誠實的觀後感。」

  「什麼都行,你可以分析它的結構,可以抨擊其思想的局限,可以同情其中的人物,也可以質疑導演的意圖。」

  「我們期待的不是標準答案,而是屬於你獨立思考的文字。」

  「優秀的批判稿,將選登在我們的《星火月刊》上,而更重要的..

  」

  他目光掃過陳根生、梁志遠、易小川和每一張年輕的臉。

  「電影文學社的門,就像羅生門一樣,向所有渴望表達的靈魂敞開。」

  「現在,請大家開始吧,一小時後,我們將收集第一批稿件,期待你們的真知灼見。」

  教室里先是一片寂靜,隨即響起了鋪開稿紙、擰開鋼筆帽的細微聲響。

  上百個大腦開始高速運轉。

  劉峰退到一旁,和蕭穗子並肩看著這埋頭疾書的一幕。

  蕭穗子低聲說。

  「你最後那段招新GG,是不是插得有點僵硬了。」

  「我沒有用「哦對了」,來轉場,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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