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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開學,但是《眼睛》大辯論

2026-08-28 05:55:43 作者: 無念餘生

  第147章 開學,但是《眼睛》大辯論

  1980年2月25日北大正式開學。

  穿越前仍然是一名普普通通大學生的劉峰自然也有假期綜合症這種毛病。

  不過索性剛放完春節那四天假後,《眼睛》電影的迅速爆火,治好了小劉同學的精神內耗。

  很快就以熱情飽滿的狀態開始其他工作,上美廠那邊掛名導演王樹沈老先生也幾次來電,商討下一輪電影在全國上映的事宜。

  形勢不能說小好,而是一片大好。

  有多好呢?

  根據中影公司那套繁瑣但有效的統計口徑,春節假期加上節後這一周,《帶上她的眼睛》在全國主要城市的放映成績,已經可以用「恐怖」來形容。

  燕京方面,截至二月二十四日,全市累計放映三千七百餘場,觀影人次突破二百二十萬。

  按當時均價一毛計算,票房收入約三十三萬元。

  加上節前試點放映的數據,已經逼近四十萬大關。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平均每五個燕京家庭里,就有一個進了電影院看《眼睛》。

  上海方面情況更猛,一千一百五十萬人口的上海灘,向來是電影票房的兵家必爭之地0

  大光明、和平、大上海這幾家王牌影院,從早排到晚,場場滿座。

  截至二月二十四日,全市累計觀影人次突破三百萬,票房收入四十五萬元。

  兩市合計,僅核心城市票房已達八十五萬元。

  再加上天津、廣州、武漢、瀋陽等大區中心城市的數據,全國總票房保守估計在一百五十萬元以上。

  按當時一部普通故事片三十萬成本計算,《眼睛》已經收回五倍成本,而且勢頭才剛剛起來,第二批六十個拷貝正陸續發往各省會城市,第三批四十個已經在洗印廠加班加點。

  劉峰掛斷汪廠長電話時,蕭穗子正在旁邊翻報紙。

  「汪廠長又說你什麼了?」

  「說我是開路先鋒。」

  蕭穗子笑了,可話卻不饒人。

  「開路先鋒?那你怎麼走個路都能把我摔冰上?」

  劉峰噎了一下。

  「那不是意外嗎————況且你怎麼能顛倒黑白呢,明明是你摔得我。」

  蕭穗子聽到這,選擇已讀不回,繼續翻報紙。

  上午九點,文史樓二零一教室。

  《中國當代文學史》第一堂公開課,教室里烏決決坐滿了人。

  劉峰和蕭穗子來得早,占了中間靠後的位置。

  阿誠不知道從哪鑽出來,擠在他們旁邊,軍大衣還沒換。

  「你怎麼也來了?」劉峰小聲問。

  「蹭課。」阿誠理直氣壯。

  「不過主要是,我也想聽聽大學生們怎麼討論咱們的電影。」

  劉峰沒想到你小子還是這種人。

  好吧,其實他也想聽。

  講台上,老師還沒來。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聊著天,話題很快就拐到了春節最熱的那部電影上。

  「你們看《眼睛》了嗎?」

  「看了啊,排了兩小時隊,差點凍死。」

  「怎麼樣?」

  「怎麼說呢————哭得我姐借了我三條手帕。」

  「不至於吧?」

  「至於,最後那段,沈靜在地心裡說我不害怕了,我旁邊一個老大爺哭得比我還慘。」

  「我看這電影不該叫《帶上她的眼睛》,應該叫做《帶上你的眼淚》。」

  「這還是我們北大那個劉峰寫的小說改編的,我妹整天問我認不認識他。」

  「人家就在那呢,你去問啊。」

  「你不要臉你就去.......沒看別人旁邊坐著誰呢。」

  笑聲四起。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笑。

  角落裡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哭有什麼用?哭完了,該想的問題還是沒想。」

  劉峰循聲望去。

  正是電影文學社目前理論一把手,周振聲。

  他大馬金刀地在他旁邊坐下。

  「老劉,正找你呢。」

  緊接著是戴錦樺,推了推眼鏡,斯斯文文地坐到另一邊。

  「社長同志,關於你的電影,我有點話不吐不快。」

  劉峰大致能猜到他們二人要說什麼。

  「那什麼,開批判會這種事,我們可以留到社團內部進行嘛。」

  「不行,就現在!先初步討論,然後開會時也好給你留點面子。」

  得,這是大事開小會唄。

  四個人,正好把劉峰圍在中間。

  蕭穗子往旁邊讓了讓,嘴角彎著,一副看戲的表情。

  周振聲先開的口,語氣直來直去。

  「老劉,你那電影我看三遍了。技術上沒得說,情感上也抓人,但有個問題我一直在琢磨,沈靜最後那段台詞,是不是太個人英雄主義了?」

  周振聲繼續說,那股托派的勁兒上來了。

  「咱們講不斷革命,講的是集體力量,是群眾路線。她一個人在地心裡,對著話筒念語錄,然後呢?然後就沒了?那些困在外面的人呢?那些還在鬥爭的人呢?這片子給我的感覺,是把革命精神抽出來,裝進一個孤膽英雄的殼裡。」

  「這也太空了,感覺就像戛然而止一樣,你之前鋪墊的,還有畫面帶來的感動情緒,全都在表達這個,感覺太可惜了。」

  劉峰有點無語,那老周你要我拍什麼?林千軍當即醒悟,為了救出沈靜發起轟轟烈烈的未來世界大變革?

  戴錦樺在旁邊笑了一聲。

  周振聲扭頭。

  「你笑什麼?」

  「什麼個人英雄主義?你還是用十九世紀的框架套二十世紀的作品。」

  「阿爾都塞講過,意識形態不是簡單的對或錯,而是一種表象系統。」

  「沈靜那段獨白,與其說是宣揚個人犧牲,不如說是展現了一種主體性的生產,她在那個絕對孤絕的環境裡,通過話語重新確認自己的存在,這不是英雄主義,是存在主義。」

  周振聲皺眉。

  「你又來你那些西方理論,咱們討論的是中國電影,不是法國哲學課,況且西馬那套早就被證實了...

  」

  戴錦樺搖搖頭。

  「我看你是作為哲學系太自大了,現在歐洲那邊理論一直在更新,你看了嗎?」

  「電影不分中西,分好壞。」

  「好和壞的標準是什麼?人民群眾說了算?」

  「人民群眾也需要被啟蒙。」

  「你這是精英主義!」

  「你這是民粹主義!」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火藥味漸濃。

  這時候王陽和沈墨也坐過來了,見狀連忙打圓場。

  「哎呀,你們就別吵了,你們快看那邊,梁志遠那傢伙又在同學裡說我們壞話了。」

  劉峰心裡偷偷為他點讚,可以啊,小王你過年回趟東北,進步很大嘛,都知道把內部矛盾轉移到外部去了。

  下屆社長職位可以培養小王來做啊,畢竟他實踐能力這塊可以。

  但要注意方式,不能說組織上已經決定了,這會給人欽定的感覺。

  就在他還在腦補的時候,眾人已經看向那邊,梁志遠的聲音已經飄過來了。

  「我不是說這片子不好。」

  「恰恰相反,《眼睛》在技術上,在敘事節奏上,都夠咱們國內學幾年的。尤其是沈靜最後那段獨白,我當時旁邊的女生哭的稀里嘩啦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問題也在這兒。」

  「你們琢磨琢磨,為全人類解放而鬥爭這種口號,放以前還行,但現在,我們優先是搞好我們的建設嘛。」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插嘴。

  「你的意思是這片子太空了?」


  梁志遠揚了揚手裡的雜誌,不經意間打量了下遠處的劉峰。

  「我最近在看凱恩斯那套,我覺著電影編劇還是受限於一些事,不過我也理解他。」

  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女生問。

  「那你覺得這片子該拍成什麼樣?」

  梁志遠享受著這種目光。

  「不是該拍成什麼樣的問題。」

  「是它已經拍出來了,已經火了,那咱們就得清醒,沈靜那種犧牲,是特殊環境下的特殊產物,科幻文學嘛,看看就得了,哪還能真的都去學習她。」

  他頓了頓,最後一錘定音。

  「這片子最好的地方,是讓人哭。最危險的地方,是讓人以為,只有哭、只有死、只有犧牲,才算崇高。」

  「崇高不是這麼定義的。」

  話音剛落,李萍的聲音從旁邊冷冷插進來。

  「梁志遠,你說了半天,還是在男人的框架里打轉。」

  眾人聞言,肅然起敬,連劉峰他們那邊也繃不住了。

  她一張嘴,大家都知道要說什麼,男生已經開始坐遠了。

  李萍不知什麼時候也過來了,站在人群外圍,雙手抱在胸前。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她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個扎辮子的女生身上。

  「沈靜十八歲,你們想想,是什麼概念?」

  沒人回答。

  李萍自己接下去。

  「是剛成年,是剛能談戀愛。是剛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想要什麼。然後呢?然後她就犧牲了。犧牲之前還要說為全人類解放而鬥爭。說得那麼崇高,那麼心甘情願,那麼笑呵呵的。」

  「你們不覺得這很可怕嗎?」

  那個扎辮子的女生小聲說。

  「可是————她也是為了科學研究啊,為了崇高的事業啊————」

  「為了科學?」

  「好,那我問你,編劇為什麼不寫一個男科學家在地心裡犧牲?為什麼不寫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犧牲?為什麼偏偏是十八歲?偏偏是女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高了一點:「因為編劇知道,美好少女的犧牲,最讓人心疼。她的笑,最讓人心碎。她說的我願意,最讓人感動。」

  「他把這些元素湊在一起,然後往銀幕上一放,你們就哭了。你們就覺得,啊,真偉大。」

  她看向梁志遠,語氣裡帶著刺。

  「你剛才說崇高不是這麼定義的。」

  「我同意。但我要補充一句,這套崇高的標準,本來就是男人定的。」

  梁志遠皺了皺眉,他此時也不好說話了。

  「你這帽子扣得有點太大了吧————」

  「大?」李萍打斷他。

  「那我問你,這片子裡,沈靜從頭到尾,有沒有想過自己?」

  「她自己?」

  「對,她自己。她想不想活?想不想回家?想不想談戀愛?想不想活到以後,看看自己變成什麼樣?」

  李萍的語速越來越快。

  「片子裡有嗎?沒有。她的所有心理活動,都是為全人類。她不是一個人,她是一個符號。」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小聲嘀咕:「你這麼一說————好像確實————」

  李萍聽到了,立刻接上。

  「這種符號,叫什麼?叫獻祭的女性。古今中外,多少故事這麼寫?聖女貞德,燒了。花木蘭,打完仗回家。這些故事有沒有意義?有,但問題在於只有這些故事。」

  她伸出手指,一個一個點。

  「我們有沒有女性科學家活到老、做出成就的故事?有沒有女性不用犧牲、也能改變世界的故事?有沒有女性可以自私一點、軟弱一點、不那麼偉大一點,也能被接受的故事?」

  沒人回答。

  李萍收了收情緒,語氣緩下來,但那股勁兒還在。

  「別人家給你一個偉大的女性,你就哭著接受。你問問自己,如果我是沈靜,我願意嗎?如果是我女兒,我願意嗎?」


  她頓了頓,掃了一圈那幾個女生。

  「反正我周圍好幾個女生,看完心裡堵得慌。不是被感動的堵,是被壓的堵。好像女人天生就該犧牲,天生就該偉大,天生就該笑著死。」

  「這種迫害女性來博得同情的電影,我們不需要。」

  安靜。

  真正的安靜。

  連過道里走動的人都停了下來。

  梁志遠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沒找到合適的詞。

  周振聲和戴錦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王陽小聲對沈墨嘀咕。

  「我滴個乖乖,這戰鬥力————」

  劉峰坐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托派、西馬、建制派、女權,全齊活了,只差蘇馬和自由派了。

  雖說能讓大家討論的電影,那才是好電影。

  不過這幫人加一起打不過李萍,劉峰是沒想到的,真是費拉不堪。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那群人的臉上,落在梁志遠微微皺起的眉頭上,落在李萍因為激動而泛紅的耳根上。

  劉峰沒再說什麼,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

  陽光亮亮的,照在文史樓前那棵老槐樹上,照在那些光禿禿的枝丫上,照在枝丫間隱約可見的新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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