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顫顫巍巍見老師
波音707的機艙里。
劉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抵著舷窗的邊緣，看著外面灰白色的停機坪。
機艙內的座椅是深藍色的絨面布，扶手磨得發亮，看得出有些年頭了空乘人員穿著深藍色制服，推著餐車從過道走過，高跟鞋踩在艙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廣播裡傳來播音員的聲音，先是中文，然後是英文，最後是一串法文。
劉峰居然全聽懂了，看來這一個月外語沒白學。
發動機的轟鳴聲漸漸加大，整個機身開始微微顫抖。
蕭穗子坐在他旁邊，手緊緊攥著扶手，眼睛盯著窗外。
「劉峰，原來起飛是這種感覺。」
「那不然呢，你以為是什麼樣？」
「我以為就是飄起來。」
「那太浪漫了，一點都不符合物理定律。」
機身開始滑行，窗外的跑道越來越快，那些灰色的水泥塊變成了一條模糊的線。然後是一陣推背感，整個機頭仰起來，窗外的地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蕭穗子輕輕吸了口氣。
劉峰忍不住笑了。
蕭穗子瞪他一眼：「笑什麼？」
「沒笑什麼，我受過專業的訓練，一般是忍得住的。」
蕭穗子不理他，繼續盯著窗外。
「真好看。」她輕聲說。
劉峰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
雲層之上，天空藍得發紫，陽光明晃晃的刺眼，機翼在陽光下閃著銀白色的光。
「劉峰同志。」
一個聲音從過道那邊傳過來。
劉峰迴頭，看見郝淑雯在對面手裡拿著一份航空雜誌。
「諾，老張要我傳給你的資料。」
劉峰一愣，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夾帶了東西。好傢夥，老張這是兼任做情報工作啊，還真是各個參加本次電影節的主要電影和一些影評人的資料。
蕭穗子從舷窗邊轉過頭，看了郝淑雯一眼，笑了笑。
「小郝，你這身衣服挺好看的。」
「你這身也不錯。」
蕭穗子笑了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郝淑雯頓了頓，忽然說。
「穗子，你那個《夜航星》，我聽我姐說，現在香江那邊好多人在翻唱，有個叫黃霑的還專門填了個粵語版。」
「真的？」
「真的，我聽說能入選還是香江那邊有人把電影帶出去了。」
郝淑雯說著，瞥了劉峰一眼。
「也不知道是誰寫的詞，寫得還挺好。」
劉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一般吧，少了點革命激情，多了點小資情調。」
「喲，劉大作家，誇你一句你還喘上了？」
「不是喘，是實事求是，教員教導我們，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我現在謙虛完了，該進步了。」
蕭穗子輕輕捂住嘴。
郝淑雯噎了一下，正要反駁，前面傳來一個聲音。
「你們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唐國鏹從前排探出頭來，那張臉嫩得能掐出水來，眼睛裡帶著點好奇。
「那個劉老師————你說法國那邊，到底是什麼樣的啊？」
劉峰看著他，忽然想起後世那些關於他的段子，什麼「奶油小生」「皇帝專業戶」
什麼「我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可此刻坐在這裡的，只是一個年輕人，第一次出國，第一次坐飛機，緊張得像個學生。
兩人之前在《小花》的劇組見過面，是劉小慶介紹認識的，這次合作拍電影，那是早就混熟了。
蕭穗子想了想，先說。
「法國啊————我看一些小說，雨果的《悲慘世界》，巴爾扎克的《人間喜劇》，還有莫泊桑的短篇，給我的感覺就是————挺浪漫的。巴黎，塞納河，咖啡館，還有那些穿著風衣的詩人。」
劉峰聽這話差點唱出來，塞納河畔，左岸的咖啡。
郝淑雯接過話頭，不過她不懂文學，只好嘚瑟一下來之前看的資料了，語氣也乾脆得多。
「浪漫什麼浪漫，我看資料上說，巴黎現在亂得很，1979年石油危機後，失業率高，移民多，治安也不怎麼樣，而且法國人還特別傲，覺得自己的文化天下第一，咱們到了地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大使館，哪都別去。」
後排傳來一個年輕的女聲：「其實也不完全是那樣。」
幾個人回頭，看見陸思墨從後面探出半個腦袋。
「他們的文化、藝術、哲學，在歐洲確實是獨一份，巴黎是啟蒙運動的中心，伏爾泰、盧梭、狄德羅那些人都在這兒待過。而且他們的文學傳統特別深厚，從拉伯雷到蒙田，從雨果到普魯斯特，每一代都有大師。」
「不過現在法國確實遇到一些問題。我聽老師說，左派和右派吵得很厲害，社會矛盾挺深的。」
唐國鏹聽得入神，轉頭問劉峰。
「劉老師，你怎麼看？」
劉峰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法國啊————從地緣政治上說，有點像戰國七雄里的秦國。」
唐國鏹愣了一下：「秦國？」
「對，文修武備，地理上相對偏僻，但都是好地，而且沿海，理論上要統一歐洲，法國是最具潛力的。」
「相對應來說，英國像齊國，經濟發達，離岸制衡，德國像魏國，四戰之地，武德充沛，奧地利是趙國，三晉首強，胡服騎射，義大利是韓國，地處中原，富庶之地，西班牙是燕國，地處邊陲，開拓海外，蘇聯則是楚國了，我蠻夷也。」
「歐洲歷史上，法國一直是大陸強國，跟英國爭，跟德國爭，跟西班牙爭。二戰之後，被美國壓著，被蘇聯盯著，只能跟德國抱團取暖，搞歐共體。但法國人又不甘心當小弟，總想搞獨立自主，戴高樂那會兒退出北約軍事一體化，就是這個意思。」
「從思想史的角度看，法國更是革命老區。啟蒙運動在這裡發芽，大革命在這裡爆發，巴黎公社在這裡流血。馬克思在巴黎待過，恩格斯在巴黎待過，列寧也在巴黎待過。」
眾人聽完都徹底安靜了，甚至有些其他遊客也都湊過來眼神，畢竟劉峰這套理論在現在這個時代還是太前沿了。
而這種都是他後世玩歐陸風雲，鋼鐵雄心，以及鍵政最基礎的理論了。
郝淑雯卻皺了皺眉：「革命老區？那現在呢？還革命嗎？」
劉峰笑了笑：「現在啊————現在法國偏右。」
他說著，想起後世那些資料，因為關注過國際共運史，所以這段還算了解。
1980年的法國總統是吉斯卡爾·德斯坦，中間偏右，強調大西洋聯盟，主張推進歐洲一體化。社會黨還沒上台，密特朗還在野，左翼運動的高潮，已經過去了。
「法國現在偏右翼保守。」他總結道。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小劉同學這話，恐怕不太準確。」
幾個人循聲望去。
白斯文從前排轉過頭來，推了推金絲邊眼鏡，手裡拿著一本法文雜誌。
「法國現在的政治格局，遠比偏右複雜。德斯坦總統是中間派，但這不代表法國整體
右轉，左翼的社黨、法共，還有各種工會力量，在議會和社會上都有很強的影響力。」
「你可能不太了解外國的情況，畢竟咱們這些年跟外面交流少，有些東西，光靠看書是不夠的。」
劉峰看著他，沒說話。
白斯文繼續說：「而且你說的革命老區，那是百年前的事了，現在的法國，是一個成熟的資本主義國家，有穩定的議會制度，有多元的文化生態，你用咱們那套理論去套，恐怕套不准。」
機艙里安靜了幾秒。
蕭穗子輕輕碰了碰劉峰的手。
劉峰靠在椅背上，看著白斯文，忽然笑了。
「白教授說得對，我這人沒出過國，確實不了解外國，剛才那些話，就是瞎琢磨的。」
白斯文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劉峰這麼好說話，他嗯了一聲，便轉身回了座位。
郝淑雯看著他的背影，壓低聲音對劉峰說。
「這人怎麼回事？你怎麼找的翻譯啊。」
劉峰搖搖頭，沒說話。
他難道要說，這種人在外語系，已經算好的了嗎？至少人家已經是相對客觀了，只是知識分子精英思想重了點。
窗外的雲層還在流動，白茫茫一片，無邊無際。
機艙里安靜下來。
劉峰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忽然感覺有人站在過道里。
他睜開眼，看見一個金髮碧眼的年輕人正俯身看著他，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那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瘦削，高鼻樑，深眼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毛衣，領口翻著，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衫。
「這位先生。」他用蹩腳的中文說。
「抱歉打擾，我剛才聽到您和那位先生的談話。」
他指了指前排白斯文的方向。
「您說法國像————秦國？我很好奇。」
「我很喜歡中國文化，讀過一些書，知道秦國是兩千多年前的中國王朝，但還是第一次聽人把法國和秦國聯繫在一起。」
劉峰看著他，有點意外。
蕭穗子也轉過頭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外國人。
郝淑雯從過道對面的座位上探出頭，目光在來人身上轉了一圈，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那人似乎意識到自己唐突了，連忙解釋。
「抱歉，我是巴黎高等師範學校的學生，剛結束在中國的訪問，現在回國，我學了一點中文，但說得不好，請原諒。」
劉峰笑了，指了指旁邊的空座。
「坐，沒關係，剛才就是瞎聊，對於您的祖國我其實沒那麼了解，您別往心裡去。」
那人點點頭，在過道對面的空位上坐下。
他伸出手。
「我叫皮埃爾·莫蘭。」
劉峰握了握他的手。
「劉峰，這位是我愛人，蕭穗子。」
「您剛才說的秦國，能再講講嗎？」
劉峰想了想。
「我那個比方，可能不太準確。我是說，法國在歐洲的位置，有點像秦國在戰國，地處邊緣，文化獨特，不服中央，總覺得自己才是正統，但這不是貶義，秦國後來統一了六國，法國在歐洲歷史上也一直是舉足輕重的力量，畢竟拿破崙就差一點嘛。」
皮埃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過他很快問出了一個問題。
「請問你是怎麼看待拿破崙的？」
劉峰一愣，他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的意思，對方似乎語氣上.....還有稱謂上。
於是劉峰果斷回答道。
「背叛革命，自食其果。」
「不過實事求是地講，他還是推動了革命對歐洲的影響。」
「這個人相當聰明，他之所以能創造法國的法典，就是因為他讀過羅馬法典，他是軍事上的天才，不過拿破崙晚年的政策不那麼高明，一不該占領西班牙，引起廣大的農民游擊戰爭反對他，二不該去打俄國。」
皮埃爾的眼睛更亮了，他看了看周圍，靠近小聲道。
「那請問您是真正的康米主義者嗎？我是說思想上真正的。」
劉峰輕輕點了點頭，我覺得我是。
「太好了，我.......我祖父是抵抗運動的成員，父親參加過六八年的遊行。我們家————」
他頓了頓，似乎是太激動，在想怎麼用中文表達。
「我們家，都是康米主義者。」
劉峰愣了一下。
皮埃爾似乎意識到什麼，連忙解釋。
「我知道現在和您說這個或許會有麻煩。」
劉峰看著他，忽然笑了。
「沒關係，同志，我們之間不用避諱這麼多。」
「太好了，同志，請問你知道歐洲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嗎？」
劉峰想了想，自己肯定算蘇馬吧，西馬那套他是一點不懂。
但現在人家這麼熱情....算了，蘇馬西馬，能喊同志都是好馬。
於是他點點頭。
皮埃爾忽然壓低聲音。
「中國同志，你聽說過路易·阿爾都塞嗎？」
劉峰心裡一動。
阿爾都塞。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法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家，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的代表人物，《保衛馬克思》《讀〈資本論》》的作者，六十年代在巴黎高師培養了一大批左翼知識分子。
他的學生包括福柯、德希達、巴里巴爾、朗西埃這些後來名震學界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阿爾都塞對中國有特殊的感情。他在回憶錄里寫過，曾經有機會見到教員，但因為種種原因錯過了，為此懊悔終生。
「當然知道。」
皮埃爾的眼睛更亮了：「他是我的老師。我在巴黎高師讀哲學。」
劉峰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皮埃爾，你這次去中國，是做什麼？」
「文化交流。」
「我們學校有個項目，和燕京大學有合作，我去了一個月，剛回來。」
劉峰拍了下大腿，自己這一個月正好待學校的時間少，不然不可能不和他相遇的！
畢竟他們社團是學校里最激進的了！
而此時，過道那邊，張衛國也站了起來。
他走到劉峰座位旁邊，微微俯身，直接開口。
「劉峰同志，還是注意安全。」
劉峰抬起頭，看見張衛國很認真的表情。
他知道張衛國在想什麼，這次出國，張衛國的任務就是盯緊一切可疑的人。
「老張，沒關係，就聊幾句，這位是巴黎高師的學生，法共的。」
張衛國仔細打量了皮埃爾，確定像個學生，才點點頭，不過還是護在劉峰身邊。
皮埃爾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他舉起雙手，做了個無辜的手勢，用他那蹩腳的中文說。
「同志，我理解，在國外，你們要小心，我懂。」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在中國的時候，也被人盯過，很正常。」
張衛國愣了一下。
劉峰笑了。
「皮埃爾，你這個同志，還挺有意思。」
皮埃爾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張衛國看了看兩人，沉默了兩秒，然後點點頭，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他沒坐下，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在這邊。
郝淑雯在旁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老張，比在東北那會兒還緊張。」
「換你，你比他還緊張。」
皮埃爾繼續剛才的話題。
「阿爾都塞老師這兩年身體不太好，但他一直在寫東西，他對中國很感興趣，經常跟
我們講教員的辯證法，講矛盾論，講實踐論。」
劉峰聽著，心裡有點感慨。
阿爾都塞對教員的推崇，他是知道的。
六十年代中蘇論戰的時候，阿爾都塞站在中國這邊，寫過不少文章支持中國的立場。
他提出「矛盾多元決定」的概念，很大程度上是受了《矛盾論》的影響。
「我這次去中國，本來想帶點東西回來給老師，但————」
他攤攤手，有點無奈。
「我沒有渠道。」
劉峰看著他，忽然問。
「你老師現在還在巴黎嗎？」
「在，但他很少公開露面，他身體不好，而且————」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劉峰知道他想說什麼，阿爾都塞這幾年確實不太平。1980年，正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時期。學術上，他逐漸被後結構主義取代，生活上，他患上了嚴重的精神疾病。同年11月，他將在精神病發作的情況下失手殺死妻子，成為轟動法國的事件。
當然，那是幾個月後的事了。
此刻的阿爾都塞，應該還清醒，還在巴黎。
劉峰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皮埃爾，我這次去法國，是想見一見你老師的。」
皮埃爾愣住了。
劉峰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右上角印著紅色的單位名稱：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
左下角是老周的親筆簽名，沒錯，劉峰前世有過一個記憶，阿爾都塞收藏過老周的講話，他會認這封信的。
「這是中國文聯周主任同志寫的推薦信，」
「本來打算到了巴黎再找渠道遞過去，既然遇到了你.....」
他把信封遞過去。
皮埃爾接過來，看著那個紅戳，看著那個簽名，眼睛瞪得老大。
「我知道他，中國的文藝理論家，你們的文化部...
」
劉峰點點頭。
皮埃爾抬起頭，看著劉峰，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的東西。
「劉同志，你們不是普通的外出團體，對吧？」
「抱歉，皮埃爾同志，這個有組織紀律，我不好對你講的。」
皮埃爾也沒追問，他把信封小心地還給劉峰。
「我可以帶你們去見老師。」
劉峰看著他，點了點頭。
「謝謝。」
窗外的雲層漸漸稀疏，露出下面灰藍色的海面。
皮埃爾站起來，準備回自己的座位，走了兩步，又回頭。
「劉同志，剛才您說法國像秦國。我想，如果阿爾都塞老師聽到這個比方，一定會很高興。」
「為什麼？」
皮埃爾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因為他常說，真正的馬克思主義者，就要有秦始皇統一六國的氣魄。」
說完，他轉身走了。
劉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過道盡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蕭穗子湊過來，輕聲問：「那封信，老周什麼時候給你的？」
「臨走前兩天，是我求的，然後他說，出去一趟不容易，有機會就多交流。」
過道對面，郝淑雯撇了撇嘴。
「劉峰同志，你這交際能力可以啊，飛一趟都能搭上法國左派的線。」
劉峰看她一眼：「怎麼，嫉妒？」
「我嫉妒你個頭。」郝淑雯翻了個白眼。
「我是怕你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蕭穗子忍不住笑出聲。
劉峰也笑了，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越來越近的陸地。
歐洲，快到了。
五月四日下午，巴黎。
劉峰站在巴黎高等師範學校門口，看著眼前這棟灰撲撲的建築，有點恍惚，他們剛剛在大使館下榻好行李，劉峰就在張衛國和蕭穗子的陪伴下來到了這裡。
這就是尤里姆街。
兩百年來，從這兒走出去的人，名單能寫滿一整頁巴斯德、薩特、波伏瓦、福柯、德希達。還有阿爾都塞，在這兒待了三十多年，從學生到教授，從意氣風發到精神崩潰，全在這幾棟樓里。
皮埃爾在前面帶路，穿過庭院，走進一扇不起眼的側門。樓道里很暗，牆皮剝落，露出底下斑駁的磚色。
張衛國跟在劉峰身後半步，目光掃過每一個拐角。
「老劉，這地方————」
「沒事，在巴黎高師，學生一般還是比較左的。」
張衛國沒說話，但腳步沒停。
皮埃爾在一扇門前停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輕輕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
一張臉從門縫裡露出來，是個老婦人，頭髮灰白，面容清瘦，眼窩很深。
那目光從皮埃爾臉上掃過，落在劉峰身上，有點驚訝，又移開。
「皮埃爾？」她的聲音有點沙啞，法語說得很慢。
「這是————」
「埃萊娜阿姨。」皮埃爾用法語說。
「這位是中國來的劉峰先生，他有中國文聯的推薦信，想見老師。」
埃萊娜沉默了兩秒，仔細看了信封，然後推開門，側身讓出通道。
「先進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