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未竟的光輝
聽完這句話後,在場所有人又陷入了這種悲傷的氛圍里。
蕭穗子的手在發抖。
劉峰感覺到了,但他沒有轉頭。
阿爾都塞似乎是見自己說的有點沉重,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嗆到了o
「你的翻譯是誰做的?」
劉峰愣了一下:「北大的法語系教授。」
阿爾都塞把那幾頁紙往旁邊一扔。
「他是在虐待老人。」
這個轉折太突然,劉峰一時沒反應過來。
阿爾都塞指著其中一行。
「這裡,執念的魚,孤獨著闖過自然的甄選,是歌詞吧,還好我看得懂這裡的中文。」
「你知道法文里執念用什麼詞嗎?他用的是obsession。精神病的執念,病理性的執
念,沈靜那個姑娘的信仰,被他們翻譯成精神病。」
「我看見這個詞就煩,因為我就是精神病人。」
他又指另一處。
「還有這裡,夜航星,他用的étoile de la navigation nocturne。五個詞,三個太長的音節,念出來像在念法律條文。星就是星,夜就是夜。你為什麼不能直接說Iétoile
de la nuit?"
劉峰張了張嘴。
阿爾都塞站起來,走到書架前,翻出一本字典,又走回來,坐下,翻開,推到劉峰面前。
「你告訴他,翻譯不是堆砌辭藻,是找到兩個語言之間,那個可以呼吸的空隙。」
他指著字典上的一行字。
「我幫你改改吧,趁著今天還有點勁。」
皮埃爾連忙上前幫助老師工作。
而劉峰留在原地,他此時腦子裡只剩下一點,想他媽回去一拳打爆那個白斯文的金絲眼鏡。
這種詞能搞錯?
真是,和這幫蟲豸在一起,怎麼能搞得好電影文化!
他估計是想不到我會到了法國,碰到個這麼懂中國文化,且願意幫我的法國人!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書房裡只剩下書桌上那盞檯燈,昏黃的光圈剛好罩住阿爾都塞和皮埃爾的腦袋。
光圈外面,書山變成一堆堆沉默的輪廓,像某種遠古遺蹟。
一個多小時過去。
皮埃爾直起身,把那一沓稿紙理齊,遞給阿爾都塞。
阿爾都塞接過來,一頁一頁翻過去,偶爾在某處停下,點點頭,繼續翻。
好在文本本身不多,錯誤也只是一句有幾個,相當於是在糾錯。
翻完最後一頁,他把稿紙遞給劉峰。
「好了。」
劉峰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現在這篇稿子,終於是能呼吸了。
「謝謝您,阿爾都塞先生。」
阿爾都塞沒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那件紅色毛衣在檯燈光圈邊緣,變成一團柔和的光暈。他的眼睛在光暈里亮著,盯著劉峰,看了很久。
「年輕人。」他忽然開口。
「你是為什麼成為左翼作家的?」
劉峰愣了一下。
阿爾都塞沒等他回答,繼續說。
「我見過很多自稱左翼的人,有的人是為了反抗父親,有的人是為了泡那些喜歡薩特的女生,有的人是因為讀了某本書感動得一塌糊塗,還有的人......只是因為他們身邊的人都左,但你————」
「我感覺你不止是想當個文藝工作者,有其他東西在指引你,那顯然是超脫於現實的」
o
劉峰沉默了幾秒。
他看了看門口,張衛國靠在那裡,背對著他們,像是在看窗外的夜色。
他聽不見這邊的談話,但劉峰知道,只要他站起來,張衛國就會轉過身來。
劉峰看了一眼蕭穗子。
蕭穗子站起來,往門口走。
「張衛國同志。」
「那邊的窗台是不是有扇沒關好?我感覺有風。」
張衛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劉峰,沒說話,跟著她往走廊那邊走了。
劉峰轉回頭,看著阿爾都塞。
「阿爾都塞先生,我可以對你說實話嗎?」
阿爾都塞點點頭。
劉峰深吸一口氣。
「我是個文學作家,阿爾都塞先生,我很難用純理論去闡述我認為的世界發展。」
「請允許我這個理論並不紮實的學生,打一個不恰當的比方,倘若世界是一個少女,她現在正年輕。」
「她其實被父母呵護的很好,但她仍然嚮往某種自由,那是大人的權限,所以她不可避免跳出規訓。」
「她以為那是自由,其實是放縱。」
「可我的思維邏輯告訴我,當她長大的時候,如果長成一個聰明姑娘,就會發現根本沒有所謂的「大人」這回事。」
「過去的某些東西總會歸來,事物就是這樣發生的。到那時,她的思緒開始消散,又起風了。在她上面,一團巨大的積雨雲漸漸升起,準備像雨滴一樣落下。」
「雨會很大,而我,現在就想要做一把傘。」
劉峰繼續說。
「我已經可以預見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很多東西,都將被解構,一切都有可能被遺忘。」
「他們會覺得曾經的信仰是不可理喻的。」
「同時,這更會使一些人對我們經歷的,產生無盡的思念————這很難說好壞。」
「您說我理論基礎很差是對的,因為我的出身和人生經歷確實很大程度決定了我無法接觸高深的哲學理論,並且閱讀足夠多的歷史文本,去接近那個更實在界的真理。」
「我得這麼說,我其實從未真正理解過那是什麼意思,但我想或許答案就在某個地方,因為人不該總待在明知墮落的泥潭裡。」
「我認為的康米主義並不鼓吹什麼永恆的極樂與恩典。它只能保證,如果我們願意為之奮鬥和犧牲,那麼未來會比過去更好。」
「我也知道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但我只是想藉此表達,我們拒絕接受這個世界只能像這樣......支離破碎。」
阿爾都塞的眼睛在昏暗裡亮著,像兩枚將要燃盡的炭。
「所以我必須去做事,換言之是進行必要的工作。」
「哪怕我看不到那一天,我也想盡我的力量,完成我能完成的,屬於我個人的、歷史上的階段性任務。」
他說完,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過,不知道是樹葉還是別的什麼,發出沙沙的響聲。
阿爾都塞靠在椅背上,一動不動。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可是,年輕人。」
「這註定是非常困難的,而且,會繼續惡化下去。」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相信我,我就是如此。」
他的手在那片昏暗裡畫了一個很小的圈,指著這個堆滿書的房間,指著那些看不見的夜色,指著窗外那整座城市,仿佛這象徵著浪漫與革命的巴黎在他眼裡已經是老去的姑娘。
「不可避免地會產生無力,你如果把她當做孩子,她不會理解你,你如果愛上她,或許會熱戀一段時間,但她遲早會厭棄你,除非你和她永遠不變,但這是反唯物主義的。」
劉峰看著那團紅色毛衣里模糊的輪廓,看著那雙快要燃盡的炭..
他默默地點點頭。
然後他開口。
「阿爾都塞先生,我之前聽了您的分析,想把沈靜最後那段台詞改一下,您能幫我翻
譯嗎?」
阿爾都塞看著他。
「你想改什麼?」
劉峰從懷裡掏出筆,在那沓剛改完的稿紙最後一頁,寫下幾行字。
他把稿紙推過去。
阿爾都塞低下頭,看著那幾行字。
檯燈的光落在那幾行字上,落在他蒼老的手指上,落在那件紅色毛衣上。
他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著那幾行字。
沈靜最後的獨白加了一段旁白和內心的話。
劉峰如何不明白阿爾都塞的意思,只是恍惚中他看著這整個灰白的世界,感覺壓抑到了極點,這種情緒需要爆發,需要獲得色彩。
他想抓住些東西...
我是個一作家,我應該應勢而作,我應該寫下一些文字。
我要抓住此時的一些意境和美學,雖然這是悲傷的。
太陽落在海面上。
但海水並沒有沸騰...
反而變成了一汪金色的海洋...
隨時,等待著沸騰。
所以當她離開這裡時,所有道路都會想念她的腳步。
她終將會回到我們的身邊——————
一定。
「真是很唯美的文字,難怪你會成為左翼作家,我現在覺得你要不是,那可真是世界的損失。」
「你把沈靜作為一種浪漫符號升華了。」
「也幸好我看得懂一部分中文,不然還真體會不到,我只是不會一些語法和說,其實我也試著學過,但不得不承認,你們的語言對我們很不友好。」
阿爾都塞說完,吸了一口煙,然後沉浸地閱讀這些文字。
「很有意境啊,難怪你會被推薦過來。」
劉峰看著他,說出了此時此刻內心深處的話。
「這是我想留給您的禮物,我希望您注意好自己的身體,不要頹廢下去,太陽會照常升起。」
阿爾都塞沉默了一會。
「謝謝,那我也應該給你一點回禮。」
阿爾都塞拖著僵硬的身體起來,開始在書桌上翻找,終於找到了那張手寫稿。
劉峰接過,上面的標題是中法雙文。
《論魯迅》——路易·皮埃爾·阿爾都塞一位作家在戰鬥著。
然而,我們必須換一個年代,那是在1925年到1936年。我們必須換一個世界,那是在中國。然而,那是在革命戰爭當中。
他與那些僅僅是作家的人戰鬥,但卻深入到日常生活的細節中,對現實和傳統文化的
構建當中。
他的文字是如此地精確,戳破了那些實質的謊言。
命運並不是中國人的事前的指導,乃是事後的一種不費心思的解釋。
對於引導人們走向奴役和死亡的馴服,對於被人們歪曲為自由的馴服,對於作為老爺的知識分子們的虛假的中立性,魯迅用自己悲愴的呼喊提出了抗議。
劉峰還是會一點點法文,他讀了最前面的開頭,就發現自己好像以前是看過這篇文章的,只是不知道是阿爾都塞寫的。
阿爾都塞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理,說道。
「這是我給你的回禮,看起來你應該是喜歡的,這同時也是我對你想說的話吧....
「你和我畢竟不一樣,我只是一個垂垂老矣的人,我甚至現在還是個天主教徒,所以上帝讓我親眼繼續看著與我有關的地獄。」
「時間在這裡洶湧地流逝,它是湮沒了一切呻吟的終極寧靜,沒有留下任何舊日依戀。」
「東面吹來的風夾雜著一股濃厚的味道,原油、工業廢液、重金屬和其他現代副產品的味道,你幾乎能嘗到其中的味道。」
「已經堵車好長一段時間,港口大門不開,工人在罷工,有人在煽風點火。同時呢,我們全都被困在這個無盡的地獄裡,一天接著一天————又一天。地獄,這就是我所在的地方,這是來世的接待室。」
「你很有才華,你大可不必為這些無聊的東西付出終生,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劉峰沉默著,時間滴答滴答就消逝了。
「謝謝您給我的回禮,魯迅先生一直是我們這些作家的榜樣,您對他的看法是非常中肯的,而對於我來說就過重了,我離這些還有很遠的路要走。」
最後他堅定地說出了他的答案。
「確實如您所說,只要我願意,我的生活可能比絕大多數人過得都舒服,可那又有什麼意思呢。」
「只想著過舒適的生活,那才是無聊的追求。」
「我是準備入苦海的!」
說完這句,二人都不約而同沉默,最後是阿爾都塞看到了蕭穗子身上的相機。
「這位女士和你什麼關係嗎?」
「她是我的妻子..」
「那祝你們幸福...」
「在我看來,我們的幸福,只有不斷地為理想而奮鬥。」
「嗯,那請讓我這個糟老頭,為你們的幸福盡一點微薄之力吧,我現在也就剩下點名聲了,我邀請你來合照一張吧。」
「這對你應該有幫助,讓你的妻子來拍攝。」
蕭穗子聽著劉峰的話,此時流著淚,帶上微笑,舉起相機,將這兩個終末時代相遇的人...
留在了歷史的長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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