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 字跡在屏幕上停留了整整十秒。
像素點構成的紅色仿佛要順著屏幕流淌下來,滴在地毯上。
房間裡死寂一片。
只有中央空調的出風口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以及五個人的呼吸聲。
「啪!」
一聲脆響。
江以此手裡的遙控器被她捏得粉碎。
塑料碎片刺破了掌心,但她渾然不覺。
那雙狐狸眼裡滿是即將暴走的戾氣。
「黑了它!」
「我現在就黑了它!」
江以此從地毯上跳起來。
腳踝上的金環發出「噹啷」一聲撞擊。
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沖向放在桌角的背包。
「我要把葉家所有的電子屏都換成黑白遺照!」
「我要讓那個瘸子看見屏幕就做噩夢!」
「慢著。」
江如是的聲音冷靜得像是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即將燃起的電子戰火。
她推了推眼鏡。
目光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句「我的心,已經迫不及待要見你了」。
「這不僅僅是挑釁。」
江如是走到屏幕前。
伸出修長的手指,隔空描繪著那個「壽」字的筆畫,眼神里透著醫生的職業敏感。
「72 小時。」
「這個時間點很微妙。」
「根據我之前黑進協和醫院拿到的病歷,葉清歌的心衰已經進入了終末期。」
「她的心臟射血分數只有常人的 20%,現在全靠體外膜肺氧合(ECMO)吊著一口氣。」
江如是轉過身,看著坐在床邊的江巡。
語氣森寒:
「72 小時,是她在不進行移植手術的情況下,身體機能崩潰的極限。」
「也就是說……」
江未央站在陰影里。
手中的紅酒杯輕輕搖晃。
紅色的液體掛在杯壁上,像極了那個「壽」字的顏色。
「這不是請柬,這是她的『死亡倒計時』。」
「她在通知我們,三天後,要麼江巡死,要麼她死。」
「那就讓她死。」
江莫離正在擦拭匕首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頭,眼中殺意凜然。
「我們不需要等到三天後。」
「今晚我就帶人摸進去,提前幫她拔了管子。」
「別衝動。」
一直沉默的江巡終於開口了。
他攏了攏身上的浴袍,遮住了胸口那個還在隱隱作痛的紅色圖騰。
「既然是『壽宴』,主人家都發了請帖,客人如果不去,豈不是顯得我們江家沒規矩?」
江巡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左腳踝上那枚重達五百克的黃金腳環再次發出沉悶的聲響。
在靜謐的臥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金環。
又看了看四位妹妹腳上同樣的束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而且,我也需要這三天時間。」
「三天?」
江未央皺眉。
「你要做什麼?」
「備禮。」
江巡走到落地窗前。
看著窗外京城那輝煌卻壓抑的夜景。
紫禁城的紅牆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是一隻蟄伏的巨獸。
「人家送了我一套嫁衣,還要跟我『換心』。」
「禮尚往來,我總不能空著手去。」
「我要去給她準備一份……能讓她『舒舒服服』上路的厚禮。」
……
這一夜,註定難眠。
盤古大觀的主臥大床,雖然比杭城的那張還要寬大奢華。
但再大的床,也架不住五個各懷心思且充滿占有欲的人。
特別是當五個人的腳踝上都戴著沉重的金環時,這就不僅僅是擁擠的問題了。
簡直是一場金屬與肉體的「聽覺折磨」。
「當——」
江以此翻了個身。
她的金環磕在了江巡的膝蓋骨上。
「嘶……」
江巡在睡夢中皺了皺眉。
「小心點!」
睡在外側的江莫離立刻警覺。
伸手按住了江以此亂動的腿。
「我不是故意的……」
江以此委屈地嘟囔。
「這東西太重了,翻身都不方便。」
「重就對了。」
睡在江巡左側的江未央閉著眼,聲音慵懶。
「就是要讓你記住這種重量。」
「這是責任,也是代價。」
她伸出手,在被窩裡準確地握住了江巡的手,十指緊扣。
而江如是則睡在床尾。
她堅持要隨時監測江巡的體溫,所以選擇了一個方便「觀察」的位置。
黑暗中,五條金鍊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將他們緊緊鎖在一起。
江巡躺在中間。
聽著身邊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感受著腳踝上那冰冷的觸感。
那種沉重感順著骨骼蔓延,卻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這就是他的「籠子」。
但這個籠子,是溫熱的。
……
次日清晨,六點。
京城的晨光帶著一絲乾燥的涼意,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拔步床上。
江巡醒來的時候,感覺腳踝處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他掀開被子一看。
只見左腳踝被金環磨破了一層油皮,周圍紅腫一片。
雖然內圈鑲了玉,但那是五百克的純金。
加上昨晚睡覺時的無意識摩擦,嬌貴的皮膚顯然有些吃不消。
「別動。」
江如是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正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罐綠色的藥膏,蹲在床尾。
「表皮挫傷,軟組織輕微充血。」
她一邊報著診斷結果,一邊用棉簽沾著藥膏,輕輕塗抹在傷處。
那種清涼的觸感瞬間緩解了灼痛。
「看來這『特權』的代價也不小。」
江如是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帶著一絲戲謔。
「這才第一晚。」
「以後要是有了劇烈運動……比如在某些特殊的體位下,這裡恐怕會磨出血。」
「三妹,大早上的……」
江巡有些無奈。
「我在陳述醫學事實。」
江如是站起身,收起藥膏。
「建議平時在金環下墊一層醫用紗布。」
「或者……」
她看了一眼還在熟睡的另外三人。
「或者讓她們少折騰你一點。」
洗漱完畢,吃過早餐。
這次是地道的京式早點,豆汁兒焦圈,江莫離差點沒跟那碗豆汁兒打起來。
上午九點。
江巡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立領中山裝。
不同於西裝的精英感,這身衣服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民國時期的貴公子。
溫潤中透著一股子書卷氣,卻又掩蓋不住骨子裡的鋒芒。
腳踝上的金環被褲腳遮住。
但每走一步,那沉重的分量依然讓他的步態顯得比平時更加穩重。
金屬與腳骨的細微碰撞聲清晰可聞。
「準備好了嗎?」
江未央站在門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外披黑色風衣,氣場強大得像個軍閥太太。
「車備好了。」
江莫離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匕首和江巡手杖里的刺劍,確認機簧靈敏。
「路線規劃完畢,避開了所有早高峰擁堵路段。」
江以此戴著墨鏡,手裡拿著平板。
「去哪?」
江未央問。
江巡拄著手杖,目光投向城市的東南角。
那裡是京城著名的古玩文化街,也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琉璃廠。
「去買點『硬貨』。」
江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聽說琉璃廠有一家百年老店,叫『萬壽齋』。」
「那裡的木料,連故宮修繕都要去求。」
「我要去那裡,給葉清歌訂一口……金絲楠木的棺材。」
……
上午十點,琉璃廠古文化街。
這裡依舊保持著明清時期的建築風格,青磚灰瓦,店鋪林立。
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墨和檀香的味道。
但在這條充滿文化氣息的街道深處,有一家店面並不起眼。
甚至連招牌都有些斑駁。
黑漆大門緊閉。
門口掛著兩個白色的燈籠,上面寫著「萬壽」二字。
這就是京城最神秘、也最頂級的棺材鋪——萬壽齋。
據說這裡的老闆性格古怪,不做生人的生意,只接「大活」。
而且他的木料,寸木寸金,非權貴不可得。
「吱嘎——」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停在了巷口。
江巡一行人下車,那強大的氣場瞬間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四個絕色美女簇擁著一個拄著手杖的男人。
這組合怎麼看怎麼像是來砸場子的。
「就是這兒?」
江莫離看著那兩盞白燈籠,嫌棄地皺了皺眉。
「陰森森的,看著就不吉利。」
「棺材鋪要是吉利,那才見鬼了。」
江以此吐槽道。
江巡走上前,並沒有敲門,而是用手杖的狼頭輕輕在門環上敲了三下。
兩長一短。
這是行規,也是暗號。
片刻後,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戴著老花鏡的小夥計探出頭來,眼神警惕地打量著眾人。
「幾位,走錯了吧?」
「我們這兒不賣古董,只賣『壽材』。」
「買的就是壽材。」
江巡淡淡地開口。
「而且,要最好的。」
「最好的?」
小夥計嗤笑一聲。
目光掃過江巡那身看起來就很貴的衣服,以為又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暴發戶。
「這位爺,咱們這兒的『最好』,可是要看緣分的。」
「不是有錢就能買。」
「而且最近掌柜的封了庫,說是在給一位『貴人』備貨,閒雜人等一律不見。」
「貴人?」
江未央上前一步。
直接從包里掏出一張黑金卡,夾在指尖晃了晃。
「這張卡里的額度,買下你這條街都夠了。」
「讓你們掌柜的出來。」
「哎喲,這位太太,您這可折煞我了。」
小夥計雖然嘴上客氣,但身體卻擋在門口紋絲不動。
「咱們萬壽齋有萬壽齋的規矩。」
「說了不見就是不見,您就是把金山搬來也沒用。」
就在這時,巷子裡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讓開讓開!」
「都瞎了眼嗎?敢擋葉家的道!」
十幾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保鏢粗暴地推開路人,簇擁著一個年輕男人走了過來。
那男人大概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白色的定製西裝。
頭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裡把玩著一串沉香珠子,臉上寫滿了囂張跋扈。
葉家旁系少爺,葉楓。
專門負責葉家日常採辦的庶出子弟。
葉楓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江巡等人。
尤其是看到那四個風格各異卻同樣絕色的美女時,眼睛瞬間亮了,露出一絲淫邪的光。
「喲,這是哪來的生面孔?」
「這排場不小啊。」
葉楓走上前,無視了江巡,直接對著江未央吹了個口哨。
「美女,來這晦氣地方幹什麼?」
「想買棺材?」
「這種粗活哪能讓美女干啊,跟哥哥說,哥哥送你一副?」
江未央眼神一冷,剛要發作。
那個原本一臉傲慢的小夥計,一看到葉楓,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把門打開了大半。
「哎喲!這不是葉少嗎!」
「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掌柜的早就候著了!」
這種赤裸裸的雙標,讓江莫離的手直接按在了匕首上。
「怎麼?葉家的人能進,我們就不能進?」
江莫離冷聲問道。
「那是自然。」
葉楓得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領,斜眼看著江巡。
「在京城,葉家就是規矩。」
「這萬壽齋最好的料子,早就被我們葉家大小姐預定了。」
他湊近江巡,目光落在他那根手杖上。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了恍然大悟且充滿惡意的表情。
「哦……我想起來了。」
「你就是那個江南來的『贅婿』吧?」
「叫什麼來著……江巡?」
葉楓指著江巡的鼻子,哈哈大笑。
「怎麼?知道自己快死了,提前來給自己挑棺材?」
「算你有自知之明!」
「不過可惜啊,最好的金絲楠木已經被大小姐定下了。」
「那是給你準備的『嫁妝』。」
「你自己買?你也配?」
「滾一邊去!別擋著本少爺驗貨!」
說著,他伸出手,想要去推江巡。
「啪!」
一聲脆響。
葉楓的手還沒碰到江巡的衣角,就被一根黑色的手杖狠狠地抽在了手背上。
「啊——!」
葉楓慘叫一聲,手背瞬間腫起了一道紫紅色的痕跡。
「你敢打我?!」
「打你?」
江巡收回手杖。
用手帕擦了擦杖身,仿佛剛才碰到了什麼髒東西。
他看著葉楓,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看死人的淡漠。
「我是替葉家教訓一下不懂規矩的狗。」
「既然是『嫁妝』,那自然要由『新郎』親自來挑。」
江巡越過葉楓,徑直走向那扇半開的大門。
腳下的金環發出「當」的一聲重響。
「告訴你們掌柜的。」
「江巡,來取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