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葉家別院。
這裡沒老宅那種陰森氣,修得像個江南園子。
假山流水,錦鯉戲蓮,晨光透過銀杏樹灑下來,一片假模假式的慈悲。
葉鎮北一身白色太極服,站在案前。
提筆,落墨。
【去偽存真】。
字寫得殺氣騰騰,墨汁里像摻了血。
「老爺子。」
管家葉忠躬身站在三米外,捧著平板,聲兒壓得極低:
「江氏那邊動靜大了。」
「嗯。」
葉鎮北沒抬頭,最後一筆那鉤,鉤得像刀子。
「說。」
「開盤半小時,江未央又砸了五個億。」
「全是自殺式拋售,根本不留後路。」
葉忠語氣里透著不解:
「她切斷了海外所有資金流,全調回國,這是要跟我們拼命。」
「圈子裡都傳……這女人瘋了。」
「瘋了?」
葉鎮北擱筆,接過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手。
每根手指都擦得仔細,像剛碰過什麼髒東西。
他沒怒,反而笑了。
滿臉褶子擠在一起,像廟裡泥塑的菩薩。
「瘋了好啊。」
「女人嘛。」
他坐進太師椅,撇去蓋碗茶的浮沫。
「江巡是為了救她們廢的手。」
「江未央生意做得再大,也是個女人,是那小子的姐姐。」
「看著自家的狼崽子讓人廢了,爛在床上,她要是還能坐下來算帳,那才有鬼。」
葉鎮北抿了口茶,熱氣熏著那雙渾濁精明的眼。
「這種不計代價,叫『忠』。也是『痛』。」
「真疼了,才會亂咬人。」
「那咱們……」
「接著。」
葉鎮北淡淡道。
「她扔多少,吃多少。」
「帶血的籌碼,嚼著才香。」
「可是老爺子,那照片……還有那個醫生的報告,會不會是局?」
葉忠跟了他幾十年,生性多疑。
「局?」
葉鎮北看向那幅字。
「壞疽是真的,臭味是真的,江未央發瘋也是真的。」
「如果這些都是演的,這幾個娃娃的道行,怕是比我都深。」
他搖搖頭,似乎覺得可笑。
「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
「清歌那丫頭說得對——眼見為實。」
葉鎮北手指敲了敲扶手。
「去,把『鬼手』張請出來。」
葉忠臉色變了:
「張道臨?」
「那位可是……摸骨如摸魂的主。」
「上次劉二爺裝癱,讓他一針紮下去就現了原形。」
「讓他去一趟盤古大觀。」
葉鎮北嘴角勾起一抹慈悲又殘忍的笑。
「就說,我葉鎮北惜才。」
「聽說江少爺手廢了,特意請國手去看看,保不保得住。」
「要是真爛了,算我積德。」
「要是假的……」
葉鎮北拿起桌上半枚斷裂的紅色「帥」棋。
手指驟然發力。
「咔嚓。」
紅木棋子化成粉末,撲簌簌落下。
「那就讓他……真爛。」
……
盤古大觀,頂層。
「叮——」
江以此衝進臥室,臉白得像紙。
「哥!大姐!老狐狸出招了!」
江巡靠在床頭,任由老三給他換那個惡臭的「腐肉膠」,眼皮都沒抬:
「慌什麼。」
「他派了個活閻王來!」
江以此把平板懟過去。
屏幕上是個穿唐裝、提藥箱的老頭,在大堂前台一臉傲氣。
「張道臨!那是『鬼手』!」
「這老頭手底下沒漏過網!」
「別說爛肉,就是骨頭裡打了釘子,他一摸那股『氣』不對,立馬就能知道!」
江以此急得跺腳:
「他只要上手一摸……咱們全得露餡!」
江如是手裡的動作停了。
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慌亂。
「如果是張道臨,我的生物偽裝騙不過去。」
「他對皮下組織的張力和溫度太敏感了,一按就知道真假。」
房間死寂。
江未央從套間走出來,手裡捏著文件,指節發白:
「能不能攔?」
「攔不住。」
江巡開口,平靜得可怕。
「葉鎮北這是陽謀。」
「不讓進,就是心虛。」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塗得面目全非、卻依然溫熱的右手。
「那就讓他看。」
「可是……」
「老三。」
江巡突然抬頭,看向江如是。
那眼神里透著股對自己狠絕的瘋勁。
「有沒有那種藥?」
「打進去,能讓這塊肉……真『死』半小時。」
「你是說……」
江如是瞳孔劇烈收縮。
「高濃度阻斷劑混溶栓酶?」
「對。」
「不行!」
江如是第一次吼了出來,猛退一步撞翻了托盤。
鑷子剪刀落了一地,叮噹亂響。
「你瘋了嗎?!」
她眼眶通紅,手抖得厲害:
「這一針下去,剛接好的血管網會瞬間塌陷,新肉芽會化成膿水……」
「這是在殺這隻手!」
「而且那是直接作用神經的溶解痛,比刮骨還疼十倍!」
「它本來就是死的。」
江巡的聲音冷得像冰。
他用左手一把拽過江如是發抖的手腕,把她拖到床前。
「只要能騙過張道臨,這隻手爛一次又怎麼樣?」
「老三,藥。」
「我不給!我不……」
「給我!」
江巡厲喝一聲,眼神如刀。
「別讓我看不起你的專業。」
江如是咬著牙,嘴唇滲出血珠。
她死死盯著那隻手,終於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轉身從冷藏箱裡取出一支黑色藥瓶。
抽藥的手在抖,但還是精準排空了空氣。
「哥……你會後悔的……」
「打。」
呲——
極細微的推藥聲,在死寂的房間裡像雷鳴。
隨著藥液推進,江巡猛地揚起脖頸,喉嚨里擠出一聲破碎的、不像活人的悶哼。
「呃——!!!」
不是疼,是千萬隻螞蟻在啃噬神經,是活肉化水的酷刑。
他全身肌肉繃緊到極致,額角青筋暴起。
冷汗瞬間濕透靠枕,連睫毛都黏在了一起。
江以此死死捂住嘴,眼淚狂涌,不敢出聲。
江未央猛地別過頭,指甲掐進掌心,滲出血來。
十秒。
僅僅十秒。
江巡原本劇烈顫抖的右手,突然不動了。
那種生理性的抽搐徹底消失。
它軟軟地垂在架子上,灰敗,冰冷,死氣沉沉。
一隻真正的「屍手」,誕生了。
「叮——」
電梯到達頂層的提示音響起,清脆得諷刺。
江巡大口喘息,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溺屍。
他緩緩轉頭,慘白如紙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瘋魔到極致的笑。
眼神喚散,卻亮得嚇人。
「以此……開門。」
「請張神醫……進來驗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