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以此話音剛落,屋裡的空氣像是驟然被抽乾,只剩下一股子讓人窒息的寒意。
平板屏幕幽幽亮著,畫面里幾道鬼魅般的影子正攀附在暗河岩壁上。那一顆顆釘進去的定向雷,不僅釘在石頭上,也釘在了江家人的神經上。
江巡沒接話。
他左手撐著膝蓋,緩緩起身。
右臂被固定在胸前,拽得脊椎不得不向左傾斜,這姿勢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失衡又陰鷙。他挪到窗邊,隔著玻璃望向西北。
那是龍隱山。黑夜裡,山如巨獸蟄伏,龍隱台便是這野獸呲出的獠牙。
「我不去,這雷就不是裝在岩壁上,而是盤古大觀的承重柱上了。」
江巡的聲音很淡,像是晨起時嗓子裡含著的一口涼氣,聽不出情緒,卻滲人。
「他約我上台,是因為那是唯一能親眼確認我『死透了』的地方。葉鎮北這種人,不見我屍骨無存,這輩子都不敢閉眼。他睡不著,我們就別想活。」
「但他已經輸了!」
江以此聲音尖厲,指著屏幕上瘋漲的數據:
「大姐已經切斷了他的資金流,再過幾天葉家連保安都雇不起,『天都』也會撤手。現在去硬碰硬,根本不划算!」
江未央坐在陰影里,手裡反覆碾著一張帶血的濕巾。她盯著江巡的背影,鳳眼裡的瘋勁兒沉澱下來,黑得像兩口深井。
「以此,你不懂。」
江未央開口。嗓音因連日熬夜而顯得粗糲。
「生意場上,他是死了。但我這把火燒太旺,把他逼成了困獸。困獸是不講邏輯的。如果在龍隱台殺了江巡,哪怕葉家破產,他憑著這股狠勁和剩下的政治資源,還能給別人當狗爬起來。但如果不殺江巡,他就真的完了——心氣、面子、局勢,全崩。」
她起身走到江巡身後,手指搭在他完好的左肩。指尖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
「他現在不是下棋,是掀桌子殺人。棋手死了,這局棋自然就停了。」
江巡感覺到了肩膀上傳來的戰慄。他微微側頭,看見江未央鼻尖上滲出的一點冷汗。
「以此,把雷的坐標和引爆器波段發給老三。」
江巡下了令。
「老三?」
江以此一愣,看向角落裡擺弄試管的江如是。
江如是推了推金絲眼鏡,鏡片反過一道冷光:
「我看過了。『天都』的特供貨,物理引信加無線干擾雙觸發,還有墜崖重力感應。黑掉引信時間不夠。但是……」
她從托盤裡夾起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銀色貼片。
「我可以在你那隻『爛手』里藏點東西。」
江巡挑眉:
「嗯?」
「這層偽裝用的『腐肉膠』厚度三到五毫米。張道臨驗過貨,確認你的手爛透了,短時間內不會再查。」
江如是放下鑷子,走到江巡面前,眼神像審視一具完美的標本。
「既然演戲,就演到底。我在這層膠體下埋一個微型高頻干擾模塊。範圍不大,就三米。夠你在墜崖瞬間製造一個電子真空區,癱瘓那些感應雷。」
「要我在掉下去的時候按開關?」
江巡看著她:
「那時候我右手動不了。」
「不用手。」
江如是冰涼的手指滑向江巡的下頜骨。
「用牙。我會把觸發器封在你右邊第一顆磨牙里。空中死咬後槽牙,干擾場開啟。那三秒,就是你的命。」
屋內死寂。
這種往身體裡埋雷的戰術,既瘋狂又冷靜,倒是很符合江家這一窩瘋子的風格。
江以此抿著嘴,雖然怕,手卻已經誠實地敲起了鍵盤。
「既然這樣……那我也給那塊破石頭加點料。」
她眼裡閃過黑客特有的狡黠興奮:
「葉鎮北封了現場,無人機進不去。但我上周去龍隱山『踏青』時,在崖底盲區扔了幾個偽裝成岩石的休眠中繼器。」
「我現在就喚醒它們。」
屏幕上綠點亮起,江以此嘴角上揚:
「只要他敢動物理按鈕,我就能通過岩體震動反饋,提前0.5秒在你耳機里報警。哥,0.5秒,夠你反應了吧?」
江巡看著這兩個為了讓他活命無所不用其極的妹妹。
她們眼底藏著火,那是名為「獨占」的火焰。因為他是她們唯一的私產,這場生死局,她們賭上的不是技術,是整個家族的命數。
「夠了。」
江巡左手在身後握緊了剪刀。
「這幾天,按計劃走。以此,盯死『天都』那五千萬美金的去向。大姐——」
他轉頭看向江未央:
「拋售別停。我要葉鎮北上台時,兜里連買煙錢都掏不出。只有他窮途末路,『天都』那群認錢不認人的殺手才會慢待他。」
江未央抿唇一笑,那股邪性的美感重回臉上。
「放心。明天早上,我會送葉氏二股東一份『大禮』,讓他見識見識什麼叫焦土政策。」
她伸手替江巡理了理衣領,指尖順著鎖骨划過,動作極慢,像是在宣誓主權。
「你是我的。葉鎮北想拿走,先問問京城這一千億答不答應。」
……
接下來的三天,盤古大觀靜默如墳。
除了物資,無人進出。
江如是的手術室里,無影燈慘白。
手術只做了局部麻醉。江如是戴著放大鏡,高速渦輪手機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張嘴。磨釉質層會有點酸。」
金剛砂車針觸碰牙齒,白煙騰起,焦糊味瀰漫。
江如是手極穩,在後槽牙上開了個微小空腔,植入米粒大小的傳感器,再層層封填。
「咬合。」
江巡照做。
「調整咬合點……好了。」
江如是用鑽頭拋光。
「口感和真牙一樣。只有咬合力超過80公斤——也就是你拼命咬死牙關的時候,才會觸發。」
江巡舔了舔那顆牙。冷硬,平滑。
這是一顆假牙,也是絕境裡唯一的生路。
與此同時,京城西郊,葉家別院。
葉鎮北枯坐了一夜。
電話鈴響個不停,全是催債的。他乾脆拔了線。
直到那台黑色衛星電話震動起來。
「『清道夫』就位。」
聽筒里的聲音毫無起伏,像冰冷的機器。
「三組人,三個射擊位。崖底感應雷調試完畢。我們需要最後確認:目標江巡,右手是否確已廢棄?」
葉鎮北枯瘦的手指扣進桌面,指甲泛白。
「張道臨親自驗的,爛成膿了,神仙難救。他現在就是個只會用左手瞎揮的廢人。但他身邊那幾個女人,尤其是江未央,必須處理乾淨。」
「那是額外收費。」
對方冷淡道:
「不過看在股份份上,附贈個服務:龍隱台方圓一公里全頻段干擾。江家人進得去,出不來,遙控設備全部作廢。」
「好……好……」
葉鎮北咬牙切齒,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怨毒。
「江巡,你不是喜歡送鍾嗎?」
「這回,老夫給你送終。」
他掛斷電話,看向窗外。
鉛灰色的積雲壓得很低,狂風卷著枯葉拍打窗欞,像厲鬼拍門。
風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