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未央的手很冷。
指腹剛貼到腳踝內側,江巡本能縮腿。
沒縮動。
那隻平時只會簽百億合同的手,此刻像鐵鉗,死死扣住他的踝骨。
指甲剪得齊整,塗著正紅丹蔻,陷進他蒼白的皮肉里,紅白撞得扎眼。
「躲什麼?」
江未央抬眼。
她蹲在地上,眼神卻像在俯視人。
鳳眼沒帶怒氣,只有一潭死水似的平,看得人後背發毛。
「剛才不是挺能耐嗎?」
手掌順著腳踝往上摸,划過小腿繃緊的肌肉,停在膝蓋彎。
那剛才摔出來的青痕還腫著。
「站起來了?」
語氣飄得很,像問晚上吃啥。
江巡喉結動了動,剛要解釋這是復健。
「別說話。」
江未央豎了根食指在唇邊。
另一隻手從風衣口袋裡摸出個東西,是個黑色的絲絨盒子。
單手彈開。
不是金不是銀,啞光深空灰,細得很,內側嵌了圈米粒大的感應探頭。
「本來想等你傷好了再給你戴。」
她把環拿出來,在指尖轉了個圈。
「看來,是我太縱容你了。」
「未央,這……」
江巡看著那玩意兒,頭皮發麻。
這造型他太熟了——以前戰俘營里的防逃電子鐐銬,就長這樣。
「這是我和老四一起搞的。」
原本趴在地上裝死的江以此,猛地打了個顫。
她把腦袋往地毯里埋得更深,恨不能當場消失。
「鈦合金記憶金屬,內置GPS,連了家裡的安防。」
江未央一邊說,一邊抓過江巡的左腳。
動作輕,但躲不了。
咔噠。
金屬環扣在腳踝上,嚴絲合縫,冰得人一哆嗦。
滴——
細微的啟動聲落,腳環內側亮了圈幽藍的呼吸燈,又很快暗了下去。
「這才對。」
江未央滿意地拍了拍他的小腿,像在看一件終於打上自己戳的寶貝。
「從現在起,這東西就是你的腿。」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盯著癱在地上的江巡。
「設定範圍是這間客廳。超出一步,它會釋放五毫安的微電流。」
「電不死人,但足夠讓你腿軟得走不動道。」
五毫安。
江巡扯了扯嘴角,苦笑。
這女人是真狠。
這點電流確實死不了人,但那種瞬間麻到動不了的失控感,對他這種在戰場上拿過指揮權的人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哪是防逃?
是馴化。
「行。」
江巡仰頭看她,左手撐著地毯,那股混不吝的勁兒又上來了。
「既然是大姐賞的,我戴著就是。不過……」
他指了指還趴在地上裝鴕鳥的江以此。
「這丫頭剛才可是拼了命護著我的胳膊,能不能算戴罪立功?」
江未央的目光掃向江以此。
小丫頭瞬間感覺到殺氣,啪地從地上彈起來,跪得筆直。
她雙手揪著自己的耳朵,眼淚汪汪喊:「姐我錯了!我沒看住人!但我真給他當肉墊了!哥的胳膊半分沒碰著!」
「沒看住?」
江未央冷笑,高跟鞋尖輕輕踢了踢江以此的膝蓋。
「我看你是監守自盜。」
「要是警報沒響,你是不是還打算扶著他去陽台透個風?」
江以此縮了縮脖子,不敢吱聲。
還真被說中了。
「既然這麼喜歡當同夥——」
江未央走到茶几邊,拿起那台粉色平板,手指飛快點了幾下。
滴——
江巡腳環上的藍燈閃了閃。
緊跟著,江以此手腕上的智能手錶也震了。
「這是……?」
江以此低頭看表,臉色變了。
「連坐模式。」
江未央把平板扔回沙發上,雙手抱臂。
「從現在起,他的心率只要超過110,或者離開安全區,你的所有帳戶自動凍結24小時。」
「包括你的遊戲帳號、黑客論壇權限,還有你藏在瑞士銀行的小金庫。」
「什、什麼?!」
江以此如遭雷劈,整個人都蔫了。
凍結帳戶?那比殺了她還難受!
「而且。」
江未央俯下身,盯著江以此的眼睛。
「下周的復健,你全權負責。他要是再摔一次,我就把你的伺服器機房給炸了。」
「聽懂了嗎?」
「聽懂了!聽懂了!」
江以此把頭點得像搗蒜。
轉臉看江巡的時候,那點同情瞬間沒了,只剩看移動炸藥包的驚恐。
「哥,你聽見了吧?」
她爬過來,死死抱住江巡的大腿,哭喪著臉。
「為了我的伺服器,為了我的皮膚和裝備……求你了,以後上廁所我背你行不行?你千萬別再動了!」
江巡看看腿上剛上任的典獄長,再看看旁邊掌控全局的女皇。
還能說啥?
「行吧。」
他往地毯上一癱,直接擺爛。
「抱我上樓。」
……
當晚。
盤古大觀的頂層公寓,徹底成了密不透風的堡壘。
江巡直接被剝奪了直立行走的權利。
那把電動輪椅也被收了,理由是「有越獄風險」。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帶輪的多功能護理床,直接推到了客廳正中間。
江巡跟個展覽品似的,被迫躺在家裡最顯眼的地方。
晚飯是江未央親手餵的。
其實江巡的左手早好透了,拿筷子都沒問題。
但江未央不管。
她就愛這種把吃的一口口送進他嘴裡、看他不得不咽下去的感覺。
每一口粥,都像在宣示主權。
「張嘴。」
江未央吹涼了一勺魚片粥。
江巡乖乖張嘴,目光卻越過她,落在對面的落地窗上。
窗外是京城的夜景,霓虹成海,車流穿梭。
那是自由的世界。
他卻被困在這雲端的小格子裡,腳上套著冰冰冷的環,連上個廁所都得打報告。
「看什麼?」
勺子碰了碰他的唇。
「看……那邊。」
江巡用下巴點了點窗外遠處,那片最黑的地方。
那是香山的方向。
也是葉家老宅的方向。
「也不知道葉老今晚在局子裡,吃得慣牢飯嗎?」
江未央手頓了頓。
她把勺子放回碗裡,抽了張紙巾,擦乾淨他嘴角的米湯。
「想知道?」
她站起身,拿過遙控器按了電源。
正對面那面原本是裝飾黑曜石的牆,突然亮了——是塊百寸的嵌入式巨幕。
畫面跳出來,不是電視劇,是監控畫面。
昏暗的小房間,鐵柵欄,只有一張硬板床。
「這是……」
江巡瞳孔微縮。
「看守所,107號監室。」
江未央坐回床邊,淡淡道。
「既然你想看,我就讓你看個夠。」
畫面里,一個穿黃馬甲的老頭縮在牆角。
是葉鎮北。
才幾天功夫,這頭曾經的京城猛虎,精氣神全被抽乾了。
頭髮全白,亂蓬蓬頂在頭上。
被剪了四根手指的左手裹著厚紗布掛在胸前,右手捧著個不鏽鋼碗,哆哆嗦嗦往嘴裡扒飯。
碗裡只有爛白菜湯。
旁邊幾個壯碩的嫌犯斜著眼看他。
其中一個光頭走過來,一腳踹翻了他的碗。
「老東西,懂不懂規矩?」
湯水潑了一地。
葉鎮北嚇得渾身抖。
這個曾經在龍隱台指點江山、要把江巡推下懸崖的老人,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趴在地上,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抓地上的爛菜葉往嘴裡塞,塞著塞著就掉眼淚。
「嘖。」
江巡看著這一幕,沒覺得爽,反倒有點噁心。
「籠子破了。」
他輕聲說。
困了江家十八年的葉家,壓了他這麼多年的大山,就這麼碎了。
碎得一地雞毛。
「是你把它砸碎的。」
江未央看著屏幕,眼神很冷,沒半點憐憫。
「未央。」
江巡轉過頭,看著她。
「葉家倒了,咱們是不是……」
「是不是可以解禁了?」
江未央接過他的話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江巡,你是不是覺得,沒了葉鎮北,天下就太平了?」
「難道不是?」
江未央沒說話。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剛收到的加密訊息,遞到江巡面前。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背景是扎眼的血紅:
【致江氏:遊戲剛開始。T。】
落款的「T」,像把黑鐮刀。
「這是……」
江巡眉頭皺緊。
「十分鐘前收到的。」
江未央收回手機,臉色沉了下來。
「就在剛才,我們轉入地下錢莊準備洗白的那筆資金,被截流了。」
「不是凍結,是消失。」
「兩百億,在鏈上一秒鐘就被吞得乾乾淨淨。」
她看著江巡,一字一頓。
「葉鎮北不過是條看門狗。我們把他宰了,狗主人不樂意了。」
「T先生?」
江巡想起了那個地下世界的幽靈代號——天都的幕後老闆,傳說掌控著全球暗網一半資金的怪物。
「看來,咱們這『破產』的大戲,要成真了。」
江未央站起身,走到落地窗旁。
窗外的霓虹還是那麼亮。
但在她眼裡,那不是風景,是一張正在收緊的大網。
「未央。」
江巡忽然開口。
「怎麼?」
「把我的腳環解開。」
江未央猛地回頭,眼神凌厲:「你想幹什麼?」
「別誤會。」
「我只是覺得,既然換了個更狠的對手……」
「這隻金絲雀,恐怕不能只關在籠子裡養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血腥氣的笑:「得放出去,咬人。」
江未央盯著他看了整整半分鐘。
最後她走回來,俯身,雙手撐在床沿,把他困在自己的影子裡。
「咬人可以。」
「但鏈子,必須攥在我手裡。」
她低頭,狠狠咬上了他的嘴唇。
這就是她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