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哥說的。先殺人,再見面。」
江以此說完這話的第四天。
北歐。奧斯蘭德以北四百公里。冰原。
地面溫度零下二十七度。極光在天幕上拖著弧形的冷綠色光帶。風颳得像削骨刀。
江巡單膝蹲在一座廢棄礦區的通風井口旁邊。白色偽裝斗篷裹在戰術服外面,遠看跟一堆積雪沒有區別。
通訊器里傳來江以此的聲音。隔著半個地球,信號延遲不到零點二秒。
「E-05的堡壘在你腳下三百米。前聯盟時代的飛彈發射井改建的。外層兩米厚鋼筋混凝土,核心區半米厚鎢鋼防爆門封死。獨立供電,獨立空氣循環。設計抗當量不低於小型戰術核彈。」
「人呢。」
「地熱成像顯示十九個生命信號。十七個集中在外圍生活區。核心區兩個。一個E-05本人。另一個體溫偏低、骨密度異常,推測是改造兵。」
江巡站起來。
面前的通風井口被幾十年的冰雪凍成了一坨。但管道走向和結構圖對得上。
他可以從這裡下去。
問題是那道半米厚的鎢鋼防爆門。
子母剪切不動。拳頭也砸不穿。
硬來的話,得啟動金血過載,用鈦合金右臂強行撕門。
一次過載。三十次變二十九次。
他的手搭上了通風口邊緣凍實的金屬護欄。太陽穴跳了一下。準備掰開護欄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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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頻道被強行插入了另一路信號。
江未央的聲音。
「退後五十米。」
江巡的手停在護欄上。
「退後五十米。」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外面的風還硬。「現在。」
江巡沒說話。
他鬆開了護欄。
往後退。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夠了。」江未央說。
然後她開始倒計時。
「三。」
江以此的聲音在通訊器里炸了:「等等大姐你幹嘛我檢測到有一顆近地軌道衛星正在對準我們頭頂調轉姿態」
「二。」
「大姐!那是天基定向能武器平台!你從哪弄」
「一。」
天空亮了。
不是極光。
一束直徑不到兩米的白色光柱從七百公里高度的近地軌道劈下來。穿透雲層。穿透極光。穿透風雪。精準命中了江巡三秒前蹲著的那個通風口。
沒有爆炸。
沒有衝擊波。
只有光。和熱。
通風口周圍的冰雪在零點幾秒內蒸發了。金屬護欄瞬間氣化。
光柱持續了四秒。
然後滅了。
緊接著,一發液態冷卻膠囊從近地軌道精準砸入豎井。白色的高壓蒸汽夾雜著極寒風雪沖天而起,將熔岩管壁的致命高溫強行壓制到了冰點附近。
地面上多了一個直徑三米、深不見底的圓形孔洞。融化的混凝土凝結成扭曲的黑石。
通訊器里安靜了兩秒。
江以此先開口。
「大姐。多少錢。」
「一百一十億。合同簽了三份。衛星租賃走太空商業法框架。地礦勘探走能源開發許可。環保災害評估補償金另付。三份疊在一起,卡了七個跨區條約的灰色地帶。法律上這叫高緯度地質勘探中的定點熱力鑽探作業。」
她的語氣平得像在念採購報告。
「沒有人被追責。收了錢的人都很滿意。」
江以此在半個地球之外的城寨主控室里攥著可可杯子,半天沒吭聲。
江巡站在五十米外。看著那個還在冒猛烈水汽的孔洞。
半米厚的鎢鋼防爆門。
不用他撕了。
大姐從太空給他開了路。
「下去吧。」江未央說。「門已經沒了。」
停了一下。
「不許用右臂過載。」
這半句壓得很低。不是命令了。是別的。
「聽到了。」
江巡走到孔洞邊緣往下跳。
沿著雷射燒穿的管道壁往下滑。管壁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霜。鈦合金右臂直接抵著粗糙的黑石充當減速器。
三百米。十幾秒。
落地。
堡壘核心區。
天花板被雷射燒穿的入口還在散發熱氣。主電力系統被徹底燒毀。只剩備用電池供的應急燈在閃。暗紅色的光。
廢墟深處傳來一個聲音。
機械伺服系統啟動的低沉嗡鳴。
一台兩米三高的機械外骨骼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駕駛艙里坐著的人七十五歲。光頭。面色蠟黃。脖子上掛著氧氣面罩。雙臂末端各裝了一門小口徑轉管炮。膝關節處的液壓缸比成人手腕還粗。
E-05。
北境最大的能源帝國掌門人。
他的渾濁眼珠轉了一下。
沒有恐懼。連驚訝都淡。
「你來得比我算的快了三天。」聲音含混,氧氣面罩後面的嘴幾乎不動。「不過無所謂了。門已經通電。你來不來,都一樣。」
江巡沒接話。
他看著那台外骨骼。封閉空間。一旦開火整個核心區變成絞肉機。
他的右手動了一下。
然後停住。
不用右臂。
子母剪從腰後抽出來。左手握刀。
E-05操控外骨骼舉起了右臂。轉管炮的炮管開始旋轉。
江巡動了。
不是向前。是橫移。
轉管炮開火。彈藥在封閉空間裡織出一張火網。地面被打出一排彈坑。混凝土碎塊橫飛。
江巡貼著牆壁跑。彈幕追在他身後。火花濺得戰術服上燒出了幾個小洞。
他繞了半個弧。繞到了外骨骼的側後方。
E-05操控外骨骼轉身。兩米三高的鐵殼子在廢墟里轉身半徑有限。液壓系統發出過載的嘯叫。
江巡找到了縫隙。
子母剪切入了外骨骼左膝關節的液壓管。
嗤。
高壓液壓油從切口噴射出來。
外骨骼的左腿瞬間失去支撐。整台機器像被砍斷腿的巨人一樣轟然跪倒。
E-05在駕駛艙里被猛烈顛簸。氧氣面罩震飛了。
江巡沒給他緩的時間。
第二刀切斷右臂動力線纜。轉管炮熄火。
第三刀。
子母剪釘入駕駛艙邊框,把E-05的衣領連帶一層皮肉牢牢釘在了身後反應堆外殼的金屬面板上。
老人被釘在上面。像一隻別針固定在標本板上的蛾子。
全程沒用鈦合金右臂。
純粹的左手。純粹的戰鬥本能。
E-05掛在反應堆外殼上。血從衣領滲出來。呼吸急促而淺。
但他笑了。
垂死者的笑。
「你來晚了。」
聲音像破風箱一樣漏氣。
「門已經通電。」
五個字。
江巡盯著他。
「什麼門。」
E-05的血從嘴角滲出來,一路淌到下巴尖上。
「你以為元老院只是一群怕死的老東西在續命?」
他咳了一聲。
「續命只是副業。我們真正在做的事情,從四十年前創始人建立元老院那一天起,就只有一件。」
「給那扇門通電。」
「十二把鑰匙。四十年。夠了。」
他吐出最後一口氣。
瞳孔定格。
主控室里,江以此的聲音在通訊器里低了下去。
「四殺。」
江巡沒回話。
他從E-05脖子上扯下了那條項鍊。
第四枚十字星吊墜。
他把吊墜攥在手心裡。
手掌燙了一下。
不是體溫。是吊墜本身在發熱。
溫度飆升得極快。一秒溫熱。兩秒滾燙。
吊墜在他掌心裡融化了。
黑色金屬像活了一樣液化成銀灰色的流質。從指縫間滴落。
碰到地面的瞬間。
流質在混凝土上燒出了一排字符。
經度。緯度。
以及一組數字。
72:00:00
七十二小時。
通訊器里,江以此敲了一陣鍵盤。
「坐標比對完了。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地表什麼都沒有。」
她停了一下。
「但雷達顯示地下三千米處有一個極大的人工空腔。面積至少五千平方米。」
地面上的數字還在亮著。
71:59:58
71:59:57
在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