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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懸賞令上那個模糊的人影

2026-04-11 19:25:09 作者: 油條和老豆腐

  文字不是中文。

  也不是英文。也不是他認識的任何語言。

  江巡站在垃圾山頂,眯著眼盯著遠處城牆上那塊巨型全息面板。

  酸雨模糊了大部分細節,但那個人形輪廓的身體比例標註得很精確。

  肩寬。臂展。甚至標了一條右臂的線,比左臂粗了一圈。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覆著灰黑色晶體殼的右臂。

  巧了。

  "看什麼。"

  江未央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她已經走出了十幾步。回頭發現他沒跟上,停了下來。

  沒有催促的語氣。純粹的陳述。

  江巡偏了一下頭,示意城牆方向。

  "懸賞令。"

  江未央轉過身,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她眯了三秒。

  "看不清。"

  "身形標註和我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右臂比左臂粗一圈那種差不多。"

  沉默了兩秒。

  酸雨砸在兩個人身上,發出密密麻麻的細響。

  江未央走回來了。

  

  她沒有看城牆。走到江巡面前,伸手,把他右臂上一片翹起來的灰黑色晶體殼往下按了按。

  殼碎了一小塊。嘎嘣一聲。

  然後裂紋在幾秒內重新長攏。

  她盯著這個過程看了三秒鐘。

  "先找掩體。"她鬆開手。"你現在會發燒。"

  江巡愣了一下。

  "什麼?"

  "你在流血。傷口泡在酸雨里。你現在是正常人。正常人傷口感染了會發燒。"她的語氣像在念一份財報摘要。"你二十四年沒發過燒,所以你忘了發燒是什麼感覺。"

  江巡想反駁。

  張了張嘴,發現後背扎著鋼筋的那幾個傷口確實開始發熱了。

  不是燒紅烙鐵那種熱。

  是發炎的熱。又悶又脹,混著酸雨灼燒的刺痛。

  很陌生。

  很不舒服。

  "走。"江未央已經轉身往下走了。

  她的高跟鞋少了一截跟,走在鏽鐵上一深一淺。但步伐頻率沒有亂。就像她穿著完好的高跟鞋走在洛城CBD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樣。

  江巡跟上去。

  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金屬板,板子翹起來,邊緣割了他腳踝一道口子。

  疼。

  真的很疼。

  他皺了一下眉。

  然後意識到這是他很多年來第一次因為疼而皺眉。

  一個普通人。

  他現在是一個普通人了。

  兩個人沿著垃圾山的斜面往下走。酸雨越來越密,打在裸露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個微小的紅點。

  江巡在半山腰找到了一個空腔。兩塊傾斜的金屬板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勉強能容納兩個人的三角形空間。地面是壓實的碎零件,硌得慌,但至少雨淋不到。

  他側身鑽進去。後背的傷口被金屬板邊緣蹭了一下,又滲了一波血。

  紅色的。

  普通的紅。

  江未央跟著進來。空間很窄,兩個人肩並肩坐著。她的破西裝袖子蹭到了他的右臂晶體殼,發出沙沙的響。

  她沒有挪開。

  "清點一下。"她說。

  江巡低頭看自己身上。

  子母剪。還在腰間。穿越時不知道怎麼沒丟,扣環死死卡在戰術腰帶的扣眼裡。


  鎖鏈。斷了四條。最長的四五米,最短的不到兩米,拖在身後。

  碳纖維戒指。左手無名指上。摸了一下,還在。

  就這些了。

  江未央拍了拍自己身上。

  西裝口袋。

  左邊:空的。

  右邊:一張疊了四折的紙。

  她抽出來展開。紙被酸雨泡過了,邊角發軟,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

  那是一張江以此在出發前列印的、第十三區這個名稱的搜索結果截圖。

  沒有有效信息。只有一行老四手寫的批註:

  "盲盒。開到啥是啥。"

  江未央看了三秒。疊好,塞回口袋。

  "情報為零。"

  "嗯。"

  "貨幣為零。"

  "嗯。"

  "身份為零。"

  "嗯。"

  "武裝只剩一把剪刀和四截斷鏈。"

  "嗯。"

  "你現在是個不停流血的普通殘疾人。"

  江巡沉默了一秒。

  "不殘疾。右手還能動。"

  "延遲多少?"

  他攥了一下右拳。灰黑色的殼嘎嘣碎了幾條裂紋,又慢慢長回去。

  手指合攏的速度,和他想讓它合攏的速度之間,有一個明顯的間隙。

  "不好說。沒表。"

  "猜一個。"

  "也許半秒。也許更多。"

  江未央沒有追問。

  她靠在金屬板上,閉了一下眼睛。

  就閉了一秒。

  再睜開的時候,眼神已經變了。

  從"確認損失"切換成了"制定方案"。

  "我需要做三件事。"她說。"第一,搞清楚城牆裡面是什麼。第二,搞到本地的貨幣和身份。第三,找到另外三個。"

  "順序?"

  "第三優先。但第三依賴第一和第二。我連本地文字都看不懂,兩眼一抹黑往外跑是送死。"

  她轉頭看向三角空腔外面。

  酸雨。垃圾。遠處的鋼鐵城牆。

  "所以先活下來。"

  江巡沒說話。

  他靠在另一側金屬板上,伸手摸了一下脖子。

  荊棘項圈冰涼的觸感。

  還在。

  他的手指沿著項圈外側的荊棘浮雕滑了一圈,然後放下來。

  閉上眼。

  後背的傷口在悶燒。

  腦子裡在想另外三個人。

  老二的腿。

  老三的脊髓液剛抽完。

  老四的腦機接口過載到七竅流血。

  她們落在了哪裡。

  酸雨砸在金屬板上的聲音很密。像無數隻小手在敲鐵皮鼓。

  他靠著板壁。荊棘項圈磕著喉結。

  閉著眼睛。沒睡著。

  十三公里外。

  有個人從天上掉了下來。

  不是掉在垃圾山上。

  是砸進了一攤半液態的黑色酸泥里。

  衝擊力把泥漿濺起了兩三米高。酸性氣泡在她身體砸出的坑洞周圍咕嘟咕嘟地冒著,散發出一股燒焦塑料和硫化物混合的臭味。


  她沒有馬上動。

  趴在酸泥里。臉朝下。

  泥漿的溫度不低,帶著一種悶熱的黏膩感,正在緩慢腐蝕她暴露在外的皮膚。

  十秒過去了。

  她動了一下手指。

  左手的。

  手指陷在酸泥里,摳到了底下板結的硬殼土層。指甲劃在硬殼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

  然後她翻了個身。

  酸泥從她臉上滑落。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眉骨高,顴骨線條銳利。嘴唇上有一道舊疤,是很久以前被彈片擦過的。

  江莫離。

  她睜開眼。

  暗紅色的天空。和那邊垃圾山頂看到的是同一片天。

  但這裡沒有垃圾山。

  四周是一片平坦的、板結了又被酸雨泡軟了又重新板結的工業廢土地面。遠處有幾根倒塌的巨型管道,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像巨人的骨頭。更遠處隱約能看到垃圾山群的輪廓,但隔著一大片酸沼和空曠的荒地。

  她躺在酸泥里。

  第一件事。

  咬破了下嘴唇。

  虎牙陷進唇肉里,刺了個小口子。血珠冒出來。

  她伸舌頭舔了一下。

  鐵鏽味。

  普通的鐵鏽味。

  不是那種帶甜腥的暗金色。

  暗紅。

  和全世界七十億人一模一樣的暗紅色。

  她躺在酸泥里笑了一聲。

  短促的。從鼻子裡噴出來的。

  笑完了,眼眶燙了一下。

  沒哭。

  第二件事。

  右手摸腰間。

  鎖鏈斷了。

  斷面扭曲得不成樣子,毛刺翻出來像一朵金屬花。

  但最長那截還掛在腰上。

  她拽了拽。

  四五米。

  沾滿酸泥,在暗紅色的天光下泛著工業金屬特有的冷光。

  她把斷口攥在手心裡。

  毛刺扎進掌心的肉里。

  疼。

  她沒松。

  第三件事。

  低頭看右腿。

  其實不用看。

  從穿越那一刻的衝擊力灌進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右腿膝關節以下的整片區域腫成了原來快兩倍。

  皮膚繃得發亮。

  顏色發紫。

  她試著動了動腳趾。

  能動。

  她試著收縮小腿肌肉。

  沒有反應。

  再試。

  沒有。

  就好像膝蓋以下那一整段和她的神經系統之間被人剪了一刀。

  信號發出去了,但沒有人接。

  深層肌腱完全斷裂。

  三姐說過這個結果。

  用那種溫溫柔柔的、精確到小數點的語氣說的。

  "如果惡化至完全斷裂,膝關節以下會失去主動力量傳導。可以拖行,不能跑跳。不能蹲。不能踩板機。不能用它當支撐樁。"

  "對一個狙擊手來說,這條腿等於廢了。"

  江莫離趴在酸泥里。

  盯著自己那條腫成紫色的右腿。

  花了大概十分鐘接受這件事。

  接受的方式很簡單。

  她把鎖鏈斷口按在旁邊一塊廢鐵的稜角上,來回磨。

  磨了大概五十下。

  斷口的一側被磨出了一個銳角。

  不夠鋒利。但夠割布。


  她用這個銳角割開自己左臂袖子。

  撕了七八條布帶。

  然後她開始纏。

  從右腿膝蓋開始,一圈一圈地往下纏到腳踝。

  纏的時候疼得她虎牙咬進了下唇肉里。

  之前咬的那個小口子被重新撕開,血和嘴角的酸雨殘留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淌下來。

  她沒喊。

  沒人聽。

  喊給誰聽。

  在他面前的時候她會喊。

  疼死了疼死了哥哥吹一下。

  但他不在。

  不在就不喊。

  纏完最後一圈,死死打了個結。

  然後趴下來。

  臉貼在酸泥板結的硬殼上。

  喘氣。

  酸雨繼續砸在她後背上。

  她趴著。

  耳朵貼在地面。

  然後她聽到了。

  不是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任何東西。

  是胸腔深處。

  一個不屬於自己的脈搏。

  極弱。

  極遠。

  像隔了幾十堵牆聽到的心跳。

  咚。

  間隔很長。

  咚。

  又一下。

  同心劑。

  她分辨不出距離。

  但能感知方向。

  偏北。

  江莫離把臉從泥地上抬起來。

  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酸雨霧氣里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她開始爬。

  兩條胳膊撐地。左腿蹬地發力。

  右腿拖在後面。

  鎖鏈從腰間拖出去,在板結的硬殼地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每推進一米,右腿的腫脹處就被地面刮一次。

  布條隔了一層,但地面的碎石和金屬殘渣還是能硌進來。

  火辣辣的。

  從膝蓋一直燒到腳踝。

  她沒喊疼。

  一米。

  兩米。

  三米。

  左膝的褲子磨破了。膝蓋皮膚直接接觸地面。兩下就蹭掉了一層皮。

  一百米。

  右手掌心被鎖鏈斷口的毛刺扎了三個洞。血滲出來被酸泥糊住了,變成黑紅色的痂。

  三百米。

  天色開始暗。

  暗紅色的天穹變成了近乎純黑的暗紫色。酸雨不僅沒停,反而更密了。

  她在一根倒塌的巨型管道前面停下來。

  管道直徑至少三米。橫躺在荒地上,半截埋進了土裡。

  管道口朝她這個方向。

  黑洞洞的。

  酸雨打不進去。

  她拖著右腿爬進了管道。

  裡面乾燥。相對乾燥。管壁上有冷凝的水珠,但至少不是直接淋雨。

  她把後背靠在管壁上。

  右腿伸直。

  疼。

  一種持續的、悶沉的、從深處往外涌的疼。不是針扎那種尖銳的。是整片肌肉在腫脹,血液在皮膚下面找不到出路的那種脹痛。

  她疼得整夜睡不著。

  酸雨在管道外面下了一整夜。

  砸在金屬管壁上的聲音單調、密集,像有人用沙子不停地潑鐵皮。

  她蜷在管道里。

  把鎖鏈從腰間解下來,繞在右手腕上纏了三圈。


  攥著斷口那頭。

  金屬冰涼。

  毛刺扎在掌心的三個小洞上。

  疼。

  但這種疼讓她確認一件事。

  鏈子另一頭連著的那個人還活著。

  胸腔深處的心跳還在。

  咚。

  間隔變長了一點。

  他大概睡著了。

  江莫離攥著鎖鏈。

  靠著管壁坐在黑暗裡。

  右腿疼得額頭冒細汗。

  左手無意識地摸著管壁上冷凝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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