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開了容器。
密封蓋擰開的時候有一聲極輕的氣壓釋放聲。「噗」的一下,暗綠色的黏稠物暴露在空氣中。
味道很淡。不是腐肉那種甜膩,而是一種偏礦物質的澀味,有點像舔鐵礦石的表面。
隨後她把右腿膝蓋下方的布條扒開一段,腫脹最嚴重的那塊皮膚露了出來。紫得發亮,繃得像鼓面。
她把那坨暗綠色的東西直接抹了上去。
涼的,觸感黏滑。抹開之後很快被皮膚吸收了一層,剩下的附著在表面,泛著極淡的綠光。
她把布條重新纏上,爬出了管道。
等了五分鐘,沒感覺。又過了二十分鐘,還是沒感覺。她開始懷疑這東西是廢物,只能拖著腿繼續爬。
方向偏北。
胸腔里的心跳傳來微弱的「咚咚」聲。一米、五米、十米,一個小時就這麼過去了。
然後,右腿膝蓋下方抹了東西的那塊皮膚開始發癢。
不是傷口發炎的那種灼熱的癢,是深層的、肌肉里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蠕動。
她停下來,左手伸到後面,把布條掀開了一截。看了一眼,皮膚表面出現了幾絲極細的灰黑色紋路。
紋路從抹了物質的中心點向外延伸,像蛛絲一樣,顏色和江巡右臂上的活礦晶體殼一模一樣。
她盯著看了三秒。紋路沒有繼續擴展,但它確實在,是新長出來的。不是附著在皮膚表面的殼,是直接長進了皮膚底下的。
她能感覺到那幾絲紋路下面有東西在動,是一種極緩慢的、像蚯蚓在泥土裡蠕動的動感。
大腦快速整理了一遍信息。屍體前臂的灰黑色碎殼、不正常的癒合痕跡、密封容器里的發光物質、抹上去之後皮膚底下長出灰黑色紋路。
結論很直覺:能修。
雖然不知道修多快,不知道修到什麼程度,也不知道有什麼副作用,但它確實在斷裂的肌腱附近做著某種事情。
她又挖了一坨。這次比上次多兩倍,直接抹在了膝蓋下方另一塊腫脹最嚴重的皮膚上。
按下去的時候很疼。那種深沉的脹痛被按壓激發了一下,然後才慢慢回落。
把布條重新纏上去,繼續爬。
方向依舊偏北。胸腔深處的心跳傳來穩定而沉悶的頻率。
癢在加劇。
不是「有點癢」,而是想把腿直接砍掉的那種癢。從膝蓋下方一直癢到小腿中段,深層的、肌肉纖維之間的,用指甲怎麼撓都撓不到的癢。
她死死咬著牙,虎牙咬在下唇肉上的那個傷口已經被反覆咬開三四次了,血味成了嘴裡的常駐背景。
她不確定這種癢意味著什麼,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癢和疼不一樣,疼是在破壞,癢是在長。
她選擇相信後者。
爬了大概又兩個小時,她在一個淺坑的邊緣停下來喘氣。
淺坑底部有積水,黃綠色,冒著細泡,絕對不能喝。但淺坑的一側,碎石之間有一條極細的縫隙,縫隙里有水在滲。
那是從地下來的,經過了碎石和土層的過濾。
她把嘴湊上去舔了一口。有點澀,但不燒嗓子,能喝。
她趴在那裡喝了很久。大口大口的,直到肚子裡有水聲了才停下來。
靠在淺坑邊緣,她把鎖鏈抽了出來。斷口的毛刺在暗紅色的天光下閃了一下冷芒。
她看著鎖鏈看了十秒,然後開口了。
「三姐要是看到了肯定要殺我。」
聲音沙啞得厲害,嗓子因為脫水和酸雨已經全腫了。她是對著鎖鏈說的,他不在的時候,鎖鏈就是他。
「但是三姐。」
她頓了頓,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你的腿好好的,你不知道爬著去找一個人有多慢。」
說完她低頭看了一眼右腿,掀開布條。
灰黑色的紋路比兩個小時前多了一些,從抹藥的中心點向外擴展,最遠的一絲已經延伸到了小腿中段,皮膚下面的蠕動感也變得更加明顯了。
癢。但在癢的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發生。
膝蓋以下某個之前完全失聯的肌肉群,正在極其微弱地響應著神經。
她試著收縮小腿肌肉。第一天試的時候完全沒有反應,但現在有了。
某一根肌肉纖維在哆嗦,像一根琴弦被極輕地撥了一下。弱到幾乎不確定是不是幻覺,但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
信號發出去了,這一次有人接了,哪怕接的人只動了一根手指頭。
江莫離盯著自己的小腿,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攥著鎖鏈的手卻緊了一圈。
毛刺深深扎進掌心,她沒鬆手,而是把布條重新纏上,掙扎著爬了起來。
繼續往前,方向偏北。
酸雨冰冷地打在她背上,灰黑色的紋路在布條底下無聲無息地蔓延。
她不知道它會長到哪,也不知道長滿了會怎樣,她選擇不管,因為管了就慢了,慢了就輸了。
大姐已經多占了將近五十個小時!
她爬得更快了,兩條胳膊的肌肉甚至開始發酸發抖,但她依舊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前拖拽著身體。
遠方,垃圾山群的輪廓在酸雨的霧氣里隱約可見。比昨天近了一點,只有一點點,但確實是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