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暗紅色天空下。底層棚戶區的黑醫作坊里。
江如是赤著腳站在那個簡易的金屬爐子前。
白大褂的下擺已經半幹了,貼在她的小腿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酸雨霉味。
她在這裡連續工作了十幾個小時。
沒有休息,沒有喝水。
缺了一角的粗糙金屬眼鏡架在她的鼻樑上,鏡片後面的眼睛熬出了血絲,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那是她遇到值得解剖或者解析的東西時,特有的狂熱。
桌面上擺著幾個用廢鐵片臨時敲出來的小托盤。
其中一個托盤裡,盛著一坨暗黃色的膏狀物。
這就是她花了十幾個小時搞出來的東西。
粗糙。低效。雜質極高。
在地球上,她連看都不會看這種垃圾一眼。但在這裡,這是救命的東西。
廣譜消炎膏劑。
條件不夠做無菌製劑,做不出靜脈注射液,只能退而求其次做外敷膏。
雖然效果慢,但只要濃度壓在安全線以內,足以把江巡背上那些發炎的傷口壓制住。
她用一根磨平的鐵絲,把這坨暗黃色的膏劑一分為二。
一半留在托盤裡,另一半刮進了一個不知道裝過什麼的空樹脂瓶里。
黑醫就站在作坊的角落裡看著她。
槍早就收起來了。他現在看江如是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會下金蛋的怪物。
他親眼看著這個女人把一堆他平時只敢用來配毒藥的劣質酸鹼和廢液,像變魔術一樣調和在一起。
中間有好幾次,他都以為這間破作坊要炸了。
但每次到了臨界點,她總能精準地倒進一點什麼東西,把狂暴的反應壓下去。
江如是把那個裝了半份膏劑的樹脂瓶推向黑醫。
"學費。"她指了指瓶子,又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眼鏡和桌上剩下的材料。
黑醫立刻走過來,把瓶子死死攥在手裡。
他甚至沒打開聞,因為他知道這東西的價值。在這個擦破皮就可能爛掉半個身子的底層世界,一管能消炎的藥膏,比同等重量的暗紅色平板還要值錢。
江如是沒理會黑醫的激動。
她把剩下的一半膏劑小心地包在一塊相對乾淨的破布里,貼身收好。
那是給他的。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走向作坊最深處的那個柜子。
她的目標是那瓶被黑醫放在最高處的、密封得極嚴實的暗綠色半固態黏稠物。
昨天她只看了一眼,沒來得及細究。
現在她有時間了。
她把那個半透明的樹脂小瓶拿下來,擰開蓋子。
礦物質的澀味瞬間衝進鼻腔。
江如是把作坊里唯一的一盞暖黃色燈串拉近了一點。
她沒有顯微鏡。
但她有一塊在角落廢鐵堆里找到的厚玻璃碎片,勉強能起到一點放大鏡的作用。
她把那塊玻璃碎片壓在缺角的眼鏡前面,湊近瓶口。
視線穿過兩層劣質的透鏡,聚焦在那團發著極淡綠光的黏稠物上。
十秒鐘後,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不是有機物。
在微觀尺度下,這種看似黏稠的半固態物質內部,竟然呈現出極其微小的晶格排列。
這種排列方式絕對不是自然界隨機生成的產物。它有極其嚴密的幾何結構。
江如是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她在方舟實驗室的時候,為了給江巡做鈦合金骨髓融合手術,曾經幾千次地觀察過鈦合金的金屬晶格。
那是工業文明最尖端的材料學結晶。
而現在,她在這種散發著腐爛甜味和鐵鏽味的廢土活體礦物里,看到了相似的東西。
不是完全一樣。
是鏡像對稱。
這種暗綠色的活體礦物,它的內部晶格結構,就像是為鈦合金量身定做的一把鑰匙。
"共生。"江如是低聲念出了這兩個字。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江巡的右臂上會長出那種灰黑色的晶體殼了。
這不是寄生,也不是感染。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適應性進化。
這種活體礦物在接觸到金屬基質後,會本能地沿著金屬的晶格結構進行重組和蔓延,最終把無機的金屬變成有生命的軀體。
他在變強。或者說,這個世界在強行改造他。
江如是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她喜歡這種改造。只要他還在她的計算範圍內,哪怕他變成一個真正的怪物,她也會興奮得發抖。
她蓋好瓶蓋。
沒有直接拿走。她轉身走到桌前,拿起之前合成幽藍色螢光藥劑剩餘的一小管中間產物,放在黑醫面前。
手指在那管中間產物和柜子最高處之間點了兩下。
意思很清楚:用這個換那個。
黑醫看了一眼那管中間產物。在這間破作坊里,這種純度的東西比暗綠黏稠物值錢五倍不止。他心裡清楚得很。
他沉默了三秒,轉身把那瓶暗綠黏稠物從柜子里取下來,放在桌上推向她。
江如是把小瓶塞進口袋。
做完這一切,她在作坊角落坐了下來。
閉眼。手按在胸口。
同心劑的共振。
在金血時代刻進DNA里的羈絆,現在成了她在這個陌生世界裡唯一的導航。
三十秒。一分鐘。
她聽到了。
五十五次每分,節律沉穩,力量比十幾個小時前強了一點。
退燒藥起效了。他活下來了。大姐找到了他。
江如是緊繃了十幾個小時的肩膀終於放鬆了一點。
以前每次聽心跳,她都太急了。注意力一上來就死死鎖在江巡的頻率上,腦子裡全是他的體溫、他的傷口、他的感染症狀。
這一次不一樣。
十幾個小時的連續工作把她的精神狀態磨到了一種奇異的薄銳。
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反而振出了平時聽不到的泛音。
當她確認江巡的心跳穩定之後,身體裡那股焦灼的緊張終於鬆開了一個口子。呼吸放到最淺。腦電波降頻。所有雜念沉底。
然後她聽到了。
在江巡那沉穩的心跳聲背後,在極遠、極深的某個地方,傳來了一絲微弱的雜音。
不是環境噪音。
是另一道心跳。
極其微弱,像風中殘燭。
節律完全是亂的。跳兩下,停三秒,再跳一下。
江如是的臉色瞬間變了。
同心劑只在他們五個人之間產生共振。
除了她和江巡,就只剩下大姐、二姐和老四。
大姐沒有接受過融合手術,不會有這麼明顯的生理體徵反饋。
二姐的身體素質極強,心跳絕對不會弱到這種程度。
只剩下一個人。
那個在穿越前,腦機接口極限過載到七竅流血的瘋子。
老四。
江如是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劇烈收縮。
她活著。
但狀態糟透了。
這種心跳節律,嚴重的竇性心律不齊,伴有頻繁的代償性停搏。不是健康的心臟能打出來的波形。而且信號經過這麼遠的距離傳來,實際情況只可能比她感知到的更糟。
她咬了一下下唇,轉頭看向作坊外那條狹窄的、飄著酸雨霧氣的巷道。
沒時間在這裡耗了。
她必須立刻找到江巡,然後去把那個快要死掉的瘋子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