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莫離那句話說完,江如是還是沒有立刻鬆手。
覆蓋貼夾在兩人指尖之間。
一邊是江如是發冷發白的手。
一邊是江莫離因為疼痛而微微發顫的手。
江巡看著她們。
沒有開口。
大姐走過來,伸手按住覆蓋貼外層的金屬片。
「先封。」
江如是這才鬆開。
她把覆蓋貼重新放回鐵桌,用三層油布、一層薄鐵皮和兩根廢導線包起來,只留下最外側一塊可以撕開的拉片。
「到針旁邊再撕。」
她看著江莫離。
「撕開之後十秒內拍上去。」
「拍不上去呢?」
「你會被同源信號反噬,腿先失控。」
江莫離點點頭。
「好消息,聽起來死不了太快。」
江如是盯著她,「這不是玩笑。」
江莫離安靜了一下。
「我知道。」
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難得沒有笑。
大姐已經開始分工。
「線一,西側。」
她看向年輕人。
「你的廢料車。」
年輕人臉色難看,但還是點頭。
大姐又看向亂鬍子老頭。
「你的人製造噪聲,不靠近鐵柱。」
老頭罵了幾句。
江如是翻譯:「他說可以推翻一輛廢料車,但守衛罰款你們出。」
大姐說:「記帳。」
老頭愣了一下,罵得更小聲了。
大姐轉向壯漢。
「你的人守後巷,接應。」
壯漢點頭。
他現在已經不敢把這件事當成江家的麻煩。
這攤火燒起來,四家都得熟。
大姐最後看向矮胖女人。
「線二,礦管局。」
矮胖女人立刻抱緊帳本。
大姐道:「文件。」
帳房把剛寫好的幾張髒紙遞過來。
紙張很舊,上面有補錄章、殘標編號、污染事故覆核欄,還有一堆讓人看了就煩的廢土管理區格式。
江如是拿過來看。
她看得很慢。
矮胖女人有點緊張,「像嗎?」
江如是沒抬頭,「太乾淨。」
帳房怔住。
江如是把紙邊撕了一點,又用濾芯粉末抹了兩道,再滴上一點稀釋過的機油。
「文員每天收的不是遺書,是垃圾。」
帳房小眼睛亮了。
「對,對,是垃圾。」
她立刻接過去補髒。
江莫離靠在一邊,低笑。
「老三,你罵人越來越有文化了。」
江如是冷冷看她。
「你少說兩句,省點血壓。」
大姐看向年輕人。
「送件人。」
年輕人把那個臉腫的跑腿推了出來。
跑腿一看見江未央,腿肚子都在抖。
他之前被守衛扣過,還被打得半邊臉腫著。
現在又要去礦管局外圍送假文件。
怎麼看都像在排隊送死。
大姐把兩片灰色平板放到他手裡。
「進去之前一片。」
又放一片。
「出來一片。」
跑腿盯著平板,喉嚨滾了滾。
大姐繼續:「如果沒出來,剩下三片給你家裡的人。」
跑腿臉色更白。
但手沒松。
錢有時候不是勇氣。
只是能把害怕壓下去一點點。
年輕人在旁邊低聲說了幾句。
江如是翻譯:「他說路線他會帶到外圍,但最後遞窗口,只能跑腿一個人去。」
大姐點頭。
「可以。」
江巡忽然開口。
「西側聚。」
江如是立刻看他。
「持續了嗎?」
「沒有。」
「間隔?」
「更短。」
大姐看向所有人。
「倒計時按四小時算,現在已經過去快一小時。」
沒有人再廢話。
江如是開始給江莫離處理偽裝。
江莫離不能自己走。
她的右腿被重新裹緊,外面套上一層燒焦的破布和廢料搬運工常用的污布褲,布上抹了濾芯灰和機油,看起來像被污染貨燒傷後的臨時包紮。
江莫離低頭看了看自己。
「挺丑。」
江如是頭也不抬,「活著回來再嫌。」
江莫離看向江巡。
「哥哥,好看嗎?」
江巡看她一眼。
「丑。」
江莫離笑了。
「誠實得讓我心碎。」
大姐把一塊廢布兜頭罩在她肩上,遮住她的臉和頭髮。
「你不是去走秀。」
江莫離被蓋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還在笑。
可江巡看得出,她眼底沒有一點松。
她怕。
不是怕死。
江莫離從來不怕死。
她怕自己腿失控,怕最後五米走不到,怕覆蓋貼拍不上去,怕回來以後再也不能站在江巡背後。
江巡伸手。
大姐看了他一眼,沒有攔。
江巡的手沒有碰江莫離的腿,也沒有碰傷口。
只是把她肩上的廢布往下壓了壓,壓得更穩。
「別逞。」
江莫離看著他。
「你說這話,不覺得虧心?」
江莫離笑。
「所以輪到我了。」
江巡沒說話。
江莫離忽然靠近一點。
沒有碰他。
只是把聲音壓得很低。
「大姐把你當資產。」
「老三把你當數據。」
「老四把你當坐標。」
江巡看著她。
江莫離眼裡的笑慢慢淡下去。
「我不一樣。」
「我把你當後背。」
她說完,自己先移開了視線,像是嫌這句話太正經。
江如是正在綁導線,動作停了一下。
大姐也沒有說話。
江巡看著江莫離。
過了兩秒,他低聲道:「回來。」
江莫離笑了。
「這句我愛聽。」
江如是把覆蓋貼交到她手裡,聲音冷得像冰。
「記住。」
「最後五米之前,不許撕開。」
「腿一旦出現反向抽動,立刻用子母剪扎固定物,不要硬擰。」
「拍上去後不准看針變化,馬上撤。」
江莫離點頭。
江如是盯著她,「重複。」
江莫離嘆氣。
「最後五米撕,抽了就扎,不看熱鬧,拍完就跑。」
江如是眉頭一皺。
「不是跑。」
江莫離改口,「拍完就被拖走。」
江如是這才勉強收回眼神。
廢料車已經推到後巷。
車上堆滿廢濾芯殼、破布、壞電池和幾根腐蝕鋼管。
江莫離被兩個手穩的女人扶著,慢慢挪過去。
她幾乎沒有讓右腿落地。
每一下移動,都像在把疼痛往骨頭裡塞。
江巡看著她被藏進廢料車最底層。
廢濾芯殼一層層蓋上去。
最後只剩她一隻手露在外面。
那隻手伸出來,朝江巡比了個很輕的手勢。
像以前戰場上確認後背交付的信號。
江巡的手指動了一下。
也回了一個。
廢濾芯殼蓋下去。
江莫離的手消失了。
大姐轉頭。
「線二同時走。」
矮胖女人把假文件塞進油布袋。
年輕跑腿把袋子綁進懷裡。
亂鬍子老頭的人已經去西側準備推車製造噪聲。
壯漢的人守住後巷兩頭。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江巡閉上眼。
西側那根針又亮了一下。
這次,他的聲音低得像壓在齒縫裡。
「它知道有人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