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上方鎖軌了?」
探路人點頭,額頭上的汗順著灰泥往下淌。
江如是聽完翻譯,手指先停在老四遮蔽結構邊緣。
她沒有立刻讓人抬。
不能亂。
越到這種時候,越不能把恐懼當命令。
北側升降口共鳴停了,說明那東西已經抵達黑市上方的下行軌位,或者完成了某個對接流程。
但它還沒有真正進入黑市。
這中間可能有一段初始化,也可能只有幾十秒。
她不知道。
不知道的東西,最容易逼人犯錯。
大姐看著她。
「說。」
江如是抬眼。
「不能因為共鳴停了就立刻動。它可能正在接本地基礎清單。現在衝出去,可能正撞上第一輪協議確認。」
江莫離半閉著眼,聲音發虛。
「說人話。」
江如是冷冷道:「等半分鐘。」
江莫離滿意了。
「這個版本好。」
大姐抬手。
「半分鐘。」
廢料車旁邊,兩個女人僵著沒動。
老四已經被半抬起來。遮蔽結構外面蓋著廢濾芯殼和破布,看起來像一堆普通污染廢件。
可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清楚,裡面躺的是一條心率只有七到八的人命。
江巡閉眼,繼續數。
二十三秒。
紅點還在西側。
它沒有因為升降口共鳴停下而立刻加速到不可控。
這說明紅點和代理確實不是一條線。
至少現在不是。
江巡把這個判斷壓在心裡,沒有主動開口分析。
江如是剛剛才警告過他,只報狀態,不做判斷。
當儀器比當刀難。
刀只要砍。
儀器要忍住不砍,還要忍住不多想。
半分鐘剛過,大姐正要下令,門口又有人衝進來。
這次是矮胖女人的帳房。
她跑得太急,懷裡的帳頁散了一地,一進門就用廢土語喊了幾句。
江如是聽完,眉頭直接皺緊。
「礦管局那邊出事了。」
大姐沒有罵人,也沒有問廢話。
「哪一步?」
帳房喘著,指著口信牌說。
江如是翻譯。
「乾瘦文員翻到了我們那份假文件。西側殘標編號和守衛記錄重合,他準備去通信口核實。」
壯漢罵了一聲。
江莫離在墊板上笑得很輕。
「這文員怎麼突然上進了?」
江如是冷冷道:「可能是被你們西側鬧得煩了。」
江莫離:「那我道歉?」
「閉嘴。」
江巡閉眼數了一次紅點。
二十二秒。
他開口。
「紅點加快了。」
大姐的視線落到那張倒計時帳紙上。
紅點、投影球、礦管局、代理。
四條線沒有一條安分。
她現在必須決定先堵哪條。
舊世界裡,江未央最擅長在崩盤前賣掉別人。可現在這盤裡每一個籌碼都連著江巡和四個妹妹,她不能賣。
那就只能讓別人替她堵。
大姐看向矮胖女人。
「舊帳糾紛。」
矮胖女人立刻搖頭,說了幾句。
江如是翻譯:「她說第一輪糾紛還沒散,再鬧同一件事,守衛會看出來。」
大姐道:「換帳。」
矮胖女人愣住。
大姐語速很快。
「不要再吵西側污染貨。吵三年前舊事故賠付。吵濾芯殘殼被重複登記。吵礦管局漏簽導致貨主拒付。」
矮胖女人小眼睛慢慢亮了。
這種亂帳,她熟。
越真越亂,越亂越難馬上查清。
大姐看向帳房。
「第二份文件。」
帳房臉色發白。
「還寫?」
大姐看她。
「殘標編號修正補錄。」
帳房沒聽懂。
江如是翻譯後,她更白了。
「這不是承認第一份有錯?」
大姐平靜道:「對。」
江如是眼神一動。
她懂了。
假文件最怕被當成完整真相核實。可如果再送一份修正補錄,就把「錯誤」變成流程的一部分。
文員會以為前面那份不是偽造,是某個蠢貨填錯了編號。
蠢貨比陰謀可信。
礦管局每天最不缺的就是蠢貨。
江巡看了大姐一眼。
這種辦法很髒,但好用。
大姐永遠知道怎麼把一個漏洞變成另一個人的工作量。
帳房還是慌。
「萬一他現在就通信核實呢?」
大姐看向矮胖女人。
「通信口堵住。」
矮胖女人咬牙點頭,轉身就吩咐人。
大姐又看年輕人。
「跑腿還能用嗎?」
年輕濾芯商臉色發青。
「能,但剛送過一次,再去容易被記住。」
大姐看他。
「換衣服,換袋子,打腫另一邊臉。」
跑腿剛從旁邊探頭,聽完翻譯,整個人都傻了。
江莫離閉著眼笑出聲。
「大姐,你真是人道主義災難。」
大姐沒看她。
「給錢。」
矮胖女人立刻從帳里摸出兩片灰板。
跑腿還想哭,年輕人已經把他拽過去,抬手照著他另一邊臉扇了一巴掌。
啪。
聲音很脆。
跑腿眼淚當場出來了。
江如是看了一眼,沒同情。
同情現在很奢侈。
這巴掌能讓他看起來不像同一個人,能讓他們多活半小時。半小時在現在值錢得離譜。
大姐把第二份文件的格式說給帳房。
「不要乾淨。」
江如是補一句。
「錯三個地方,別錯關鍵欄。」
帳房手抖著開始寫。
江巡閉著眼。
二十二秒。
二十一秒。
紅點不只是加快。
那種「喘氣」的感覺從耳後內側輕輕頂出來,像另一個東西也開始跟著數拍。
他壓住想去感知的衝動。
不能看。
江如是說過,能感覺到也算對視。
那就不看。
江巡把注意力拉回外面。
他需要做一台儀器。
江如是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還能分辨嗎?」
江巡點頭。
「紅點。二十一秒。」
「體內?」
「弱。」
「弱到什麼程度?」
江巡想了想。
「像隔牆有人敲。」
江如是聽得臉更冷。
她不喜歡這個描述。
隔牆意味著還沒打開。
也意味著牆在變薄。
大姐看向老四的廢料車。
「轉移延後多久?」
江如是看了心率,又看門口。
「最多十分鐘。」
「理由。」
「上方鎖軌停下後,第一輪下行確認隨時可能開始。礦管局那邊第二份文件送到前,通信口必須堵住。現在動,兩個風險疊在一起。」
大姐點頭。
「十分鐘。」
壯漢的臉色很差。
「十分鐘後不管礦管局?」
大姐看他。
「十分鐘後,不管礦管局有沒有穩,老四都走。」
壯漢聽完翻譯,沒再說話。
他終於明白江未央的排序不是商量。她不是在尋找安全路線,她只是在每一分鐘裡選死得最慢的一條。
江莫離忽然開口。
「哥。」
江巡睜眼看她。
她還躺著,嘴唇發白,眼神卻沒散。
「別盯我腿。」
江巡沒說話。
江莫離扯了下嘴角。
「你越盯,我越覺得自己應該再去拍一次。」
江巡聲音很淡。
「你敢。」
「喲,生氣了?」
江巡看著她。
「不准。」
江莫離安靜了兩秒,然後笑了。
「行,不准就不准。」
她說得輕,像敷衍。
但江巡聽出來了。
這一次她是真答應了。
他心裡那點壓著的火沒消,只是被她這句話按住了一點。
江如是看見兩人對話,手裡動作沒停,嘴角卻壓得更緊。
二姐知道哥哥會被她牽動,所以故意把自己說得輕鬆。
哥哥知道二姐痛得厲害,所以不拆她的玩笑。
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會裝。
她煩死這種戰場默契。
也羨慕得要命。
帳房把第二份補錄寫好,江如是迅速掃了一遍。
「不夠髒。」
帳房立刻把機油抹上去。
江如是又看。
「可以。」
大姐叫住他。
跑腿僵住。
江未央把第三片灰板塞給他。
「活著回來,臉錢另算。」
跑腿一愣,差點真哭出來。
他轉身跑出去。
江巡閉眼。
二十秒。
他開口。
「脈衝到二十了。」
同一時間,北側所有懸賞小屏同時閃了一下。
這一次,灰色人形輪廓沒有立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