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證物櫃的門關不上。
不是殼太大。
是櫃門歪了。
礦管局那頭,矮胖女人一腳踹在櫃門下沿,舊鉸鏈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硬是把那隻低頻保活殼塞進了最裡面。
新文員抱著手搖柄,臉色比櫃裡的灰還難看。
雜工站在旁邊,舉著舊鐘記錄板,眼睛不敢往殼上飄。
矮胖女人回頭就罵。
「看鐘,不看殼。看殼長肉?」
雜工立刻低頭。
手搖柄的繩子從櫃縫裡垂出來。
舊鐘掛在櫃門外側。
三級物理封條殘屑被一塊塊重新貼上去,貼得很難看,像狗啃過。
可它確實重新形成了一條本地物證鏈。
倉庫這邊,年輕濾芯商聽著那邊的動靜,手指飛快記錄。
「封條殘屑貼合。」
「舊鐘外掛。」
「手搖柄外置。」
「櫃門半閉。」
江未央抬眼。
「半閉不行。」
年輕濾芯商趕緊傳。
那邊矮胖女人罵了一句,又一腳踹過去。
咣當。
櫃門終於落鎖。
不是很嚴。
但夠了。
新文員剛鬆一口氣,櫃門上僅剩的一盞紅燈忽然亮了。
「樣本瀕危。」
「建議補全。」
「建議連續供能。」
新文員手一抖,差點去搖。
矮胖女人一把擰住她手腕。
「鍾。」
新文員嘴唇發抖。
「可它說瀕危。」
「它說你爹活了你也信?」
矮胖女人直接把紅燈砸滅。
櫃門暗了。
裡面傳來很輕的一聲殼震。
一跳。
然後又停。
新文員眼眶都紅了。
矮胖女人把她手按到搖柄上。
「三十息。」
新文員啞聲:「少一下算我殺人。」
矮胖女人:「多一下算你投敵。」
雜工小聲補了一句:「我記鍾。」
矮胖女人瞪他。
「你記錯,算幫凶。」
雜工閉嘴了。
倉庫里,江如是聽完回報,冷聲道:「保持。」
江未央在帳紙上落下最後一筆。
廢證櫃暫存期間,低頻保活殼只保留一跳,不補全,不激活,不識別。
江巡閉著眼。
他的胸口半星沒有消退。
樣本被送進廢證櫃的每一步,他都能感到那種奇怪的遠離感。
不是疼。
比疼更髒。
像有人把他身體裡缺掉的那一塊舉給他看,又一點點拿遠,等他說一句拿回來。
門壓貼著半星,輕輕颳了一下。
江巡喉結動了動。
江如是立刻看他。
「報。」
「胸口牽引增強。想命名。」
江未央筆尖停住。
「什麼命名。」
江巡沉默半秒。
「它讓我說,那是我的……」
江如是猛地打斷。
「不准說完。」
江巡停住。
胸口半星卻已經亮了一瞬。
門壓像等到了半個音,往裡又探了一點。
江如是臉色一沉。
「以後『我的』也禁。」
江未央直接寫。
江巡不得使用「我的」「屬於我」「另一半」「心」等歸屬詞指代半星樣本及任何同源殘缺。
江莫離在C區喘著氣,輕輕笑了一聲。
「哥哥,你連說我的都要申請了。」
江巡沒睜眼。
「挺好。」
江莫離笑意頓了一下。
江未央抬頭看他。
江巡聲音平靜。
「省得我說錯。」
江如是眼神微動。
她沒有接這句話,只繼續問。
「胸口延遲。」
「三拍一停。廢證櫃落鎖後,外部迴響變弱。」
「牆壓?」
「直路沒了。」
江如是眼神一亮。
江未央看過來。
江巡補充:「它還在找。」
年輕濾芯商剛想鬆氣,又把氣憋回去。
口信牌那邊傳來新文員發顫的聲音。
「第一輪手搖完成。」
殼內一跳。
舊鐘記錄。
無補全。
江未央道:「讓矮胖女人把手搖記錄掛到賠償鏈下面。」
年輕濾芯商立刻傳。
片刻後,他回:「掛了。」
江未央:「責任人。」
「新文員執行,矮胖女人見證,雜工記鍾。」
江未央點頭。
「夠髒。」
江莫離閉著眼笑。
「大姐這個誇獎好難聽。」
江如是卻明白。
越髒,越低級。
越低級,越不容易被觀察者直接抓走。
廢證櫃不是安全。
是噁心。
是把半星心泵樣本掛進一堆舊事故、破封條、責任鏈和賠償記錄里,讓高維回收口每碰一下,都先沾一手本地爛帳。
門壓果然停頓得更久了。
江巡胸口半星沒有退。
可那種「直路」斷了。
它不再能從樣本殼一路拉回他身上。
江如是低聲道:「廢證櫃有效。」
年輕濾芯商剛寫下這幾個字,倉庫地面下忽然傳來一串急促震動。
不是剛才那種短促回震。
這次很密。
舊管線像被人從井底連續敲了三下,又停一下,再敲兩下。
年輕濾芯商立刻翻老頭留下的灰板。
「舊豎井。」
江未央:「讀。」
年輕濾芯商臉色越來越白。
「回收路徑……改走主井底層。」
江巡胸口半星猛地一頂。
貼著門縫的那股壓力縮回了半寸。
不是放棄。
像找到了新的路。
江如是站在B區外沿,眼神冷下來。
「它不走廢證櫃了。」
江未央把帳紙翻到舊豎井那一頁。
「它走第十三個。」
口信牌在同一刻震動。
不是礦管局線。
是老頭那條中繼。
年輕濾芯商貼過去,只聽了兩秒,整張臉就變了。
「老頭說,井底有東西伸出來。」
江未央:「人?」
年輕濾芯商艱難地咽了一下。
「他說,不像。」
舊管線又震了一下。
這一次,江巡胸口的半星沒有回應。
C區江莫離的假口卻被牽得輕輕一跳。
江如是眼神立刻變了。
她看著剛剛畫出的第一關節位置。
「它要換路。」
江莫離睜開眼,聲音啞得很。
「換到哪?」
江如是看向舊豎井方向。
「主井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