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莫離嘴角那點笑還沒完全扯開,鐵桌邊緣的灰線先動了。
年長女人還壓著A區遮蔽殼,嘴裡那句「但還在」沒有落穩。
灰線不是往外散。
它順著桌面舊劃痕,一點點往江巡那邊爬。
江巡的手已經抬到一半。
江未央比他更快。
帳紙「啪」地壓下去,正好截在灰線前面。
紙角被灰線咬出一個細小缺口。
江未央眼皮都沒抬。
「坐回去。」
江巡的指尖停在半空。
他胸口那道半星冷了一下。
很輕。
像有東西在門後提醒他,那截東西和他有關。
江如是把長柄夾橫過來,擋在鐵桌和B區之間。
「從現在開始,誰再叫錯一次,我就把誰嘴縫上。」
年輕濾芯商剛張開的嘴硬生生閉了回去。
江莫離靠在C區墊板上,臉白得嚇人,還要笑。
「醫生,這次縫嘴收錢嗎?」
「你先把腿保住再談消費。」
江如是盯著桌上那截東西。
它看起來確實像骨。
灰白,細長,外緣磨損,表面還有一圈被刮壞的紋路。
但越像,越不能叫。
名字一落下去,歸屬就跟著落。
江如是把一塊舊濾芯外殼扣在旁邊,沒有蓋住它,只隔出一圈三指寬的空地。
「編號。」
年輕濾芯商趕緊摸灰板。
「編什麼?」
「外部非法回收路徑殘痕,臨時一號。」
他手一抖。
「這麼長?」
「嫌長可以只寫一號。」江如是冷冷看他,「但腦子裡必須記全。」
年輕濾芯商立刻低頭寫。
江未央把帳紙壓得更穩。
「本體不動。」
江如是:「不觸碰,不轉移,不命名,不追認。」
江巡看著那圈磨損紋路。
那種熟悉感還在。
不是記憶。
更像身體深處某個舊傷口,突然被人隔著門敲了一下。
他聲音很低。
「它上面有XIII的痕跡。」
江如是立刻抬眼。
「報狀態,不做判斷。」
江巡停住。
半息後,他改口。
「胸口半星冷。牆後未貼門。右手不熱。」
江未央指尖在帳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再加一條。」
江巡看她。
她說:「沒有確認需求。」
江巡沉默兩秒。
「有。」
江未央眼神冷下來。
江如是直接落筆。
江巡存在殘痕歸屬確認衝動。
該衝動由半星回震誘發。
醫學無效。
江未央在下面補了一行。
產權無效。
外部歸屬標的無權追認非法殘痕。
江莫離低低笑了一聲。
「哥哥,你現在連好奇心都被沒收了。」
江巡看她。
江莫離眼尾還有汗,嘴唇發白,笑得卻很欠。
「別瞪我,我投贊成票。」
A區遮蔽殼邊,年長女人忽然叫了一聲。
「心率回到七。」
江如是沒有鬆氣。
「穩住,不加刺激。」
年長女人點頭,手還壓在遮蔽殼外沿。
她的指尖抖得厲害。
剛才夾鎖反扣那一下,江以此的心率掉到六下沿,差一點就沒回來。
現在七下。
不是安全。
只是沒死。
江如是從鐵桌旁退半步,轉向A區。
「夾鎖余頻。」
年長女人看了一眼邊緣舊管線。
那幾根線已經黑了一半,外皮皺成焦殼。
她低聲道:「咬合點燒斷了。」
江如是走近,沒碰設備,只用灰板側光掃了一下。
殘頻很薄。
薄得像剛燒完的紙灰,一吹就散。
「還能不能再反扣?」
年長女人嘴唇動了動。
「硬來可以。」
江如是抬頭。
年長女人立刻改口:「但老四可能醒不過來。」
「那就不可以。」
江如是把灰板放下。
「記錄。舊管線夾鎖一次性反扣耗盡,禁止二次觸發。」
年輕濾芯商在鐵桌邊寫到一半,聽見這句,臉又白了一層。
「只用了一次?」
江莫離眼皮懶懶一抬。
「不然呢?你還想拿老四當門夾?」
年輕濾芯商連忙搖頭。
「不敢。」
江如是看著遮蔽殼。
碎屏已經重新暗下去。
那段預埋終止提示像一根刺,扎完就消失。
沒有穩態窗口。
沒有清醒反饋。
江以此還在殼裡,心率七下,腦機殘端燒毀,靠廢證櫃的低頻保活殼吊著。
江如是手指停在遮蔽殼外沿,沒有按下去。
「老四剩下的東西,誰都不准再榨。」
江未央在鐵桌那邊接話。
「包括你。」
江如是眼底動了一下。
「我知道。」
江莫離輕輕嘖了一聲。
「三姐最沒資格說這話。」
江如是回頭看她。
「你也一樣。」
「我剛才很聽話。」
「你剛才差點把假口接進神經束。」
江莫離閉嘴。
江巡的視線從A區收回來,又落回鐵桌。
一號殘痕旁邊,那圈灰線被帳紙壓住後,沒有繼續爬。
但它也沒有消失。
它貼著桌面,像一根看不見的線頭,等誰去拽。
江巡喉結動了一下。
「它不是從我身上掉的。」
江如是立刻看向他。
這次她沒打斷。
江巡慢慢報。
「胸口沒有缺損感。半星還在。右臂晶殼無補全反應。耳後十字星無熱。」
江如是把這幾項寫下。
「繼續。」
「牆後沒有退。」
江巡停了半息。
「但門縫少了一段刮感。」
江未央抬眼。
「所以夾掉的是路徑。」
江如是點頭。
「不是主體。」
年輕濾芯商忍不住問:「也不是剛才那個……手?」
江如是的目光釘過去。
他馬上抬手捂嘴。
「我錯了。」
江如是冷冷道:「再錯一次,你就負責拿自己的舌頭做拓印。」
江莫離笑得肩膀輕輕抖了一下,抖完立刻皺眉。
腿疼。
剛才假口收回來後,外層痛感沒有馬上散。
像有人拿鈍刀沿著礦化暗紋颳了一圈。
江如是走過去,蹲在C區外沿。
「疼痛等級。」
「七。」
「真實。」
「八。」
「假口殘留。」
「二。」
「還接不接?」
江莫離看她一眼。
「你覺得我想被門夾第二次?」
江如是盯著她。
江莫離忍了忍,低聲補了一句:「不接。」
「很好。」
江如是起身。
「C區誘餌餘波觀察,不再主動牽引。」
江未央把帳紙翻了一頁。
鐵桌上所有東西都被她重新列位。
項圈殘件。
帳紙錨點。
一號殘痕。
廢證櫃低頻記錄。
舊豎井下拉見證。
A區夾鎖耗盡記錄。
她寫字的時候很穩。
穩到年輕濾芯商看著都覺得心裡發冷。
這不是記錄戰利品。
這是在給危險物劃牢籠。
江巡忽然開口。
「我能離它遠一點。」
江未央沒抬頭。
「不許動。」
江巡:「距離太近。」
江如是:「你一動,距離就變成關係。」
江巡看向她。
江如是把筆尖壓在紙上。
「你現在坐著,是被隔離。」
「你主動遠離,是你承認它需要被你遠離。」
「承認,就是關係。」
江巡眼底那點冷紅慢慢壓下去。
「明白。」
江莫離輕聲道:「哥哥這次真乖。」
江未央抬眼看她。
江莫離立刻閉嘴。
年輕濾芯商貼著口信牌聽了一會兒,聲音壓低。
「礦管局那邊問,桌上的東西要不要送進廢證櫃。」
江如是:「不送。」
江未央:「本體留倉庫。」
年輕濾芯商趕緊傳話。
口信牌那邊,矮胖女人罵了一句。
「那廢證櫃收什麼?收你們一句話嗎?」
江未央拿起一張舊紙,推給江如是。
「收編號。」
江如是看了一眼一號殘痕。
那截灰白殘痕沒有動。
但桌面上那圈灰線,在「編號」兩個字落下時,輕輕縮了一下。
像終於意識到,自己沒被當成身體,也沒被當成手。
只被當成一份不准回家的廢證。
江如是低聲道:「準備拓印。」
江巡指尖再次繃緊。
江未央的目光落過來。
他沒動。
江如是把舊紙折出硬邊,隔著一層濾芯灰,在一號殘痕外圍輕輕壓下去。
沒有碰本體。
只壓外緣殘灰。
紙面上慢慢浮出一圈細亂裂紋。
裂紋的最末端,像一枚被咬斷的鉤。
江如是看著那枚鉤,瞳色沉了沉。
「它不是掉下來的。」
江未央:「是被我們夾偏後,留下來的路徑殘骸。」
江如是把拓印紙遞給年輕濾芯商。
「告訴礦管局。」
「本體不進櫃。」
「編號進櫃。」
年輕濾芯商剛接過紙,鐵桌上的一號殘痕忽然發出一聲細響。
咔。
那道裂縫又開了一線。
江巡胸口半星跟著冷了一下。
江如是伸手攔住所有視線。
「別看裂口。」
江未央把帳紙壓上去,聲音很平。
「看編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