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胖女人沒有讓任何人趴下去聽。
她先一腳踹開雜工掉在地上的筆,又把新文員往身後一拽。
「都離櫃腳遠點。」
雜工聲音發抖。
「可,可它在敲。」
「知道它在敲,才不讓你湊。」
矮胖女人盯著廢證櫃底部。
櫃底那幾根舊管線鏽得厲害,平時一碰就掉灰。
現在卻一下一下往外傳震。
不是亂震。
有間隔。
有停頓。
像一個被壓在地底很久的人,終於摸到了能碰到上面的那截鐵皮。
倉庫這邊,江巡已經閉上眼。
江如是沒有讓他說話。
她先問遠端。
「老頭動手了嗎?」
老頭聲音很沉。
「沒有。」
「你周圍還有人敲管嗎?」
「沒有。」
「主井回聲?」
「不是回聲。」
老頭停了一下,嗓子像被砂紙刮過。
「上一次是在主井裡回我。」
「這次它繞到廢證櫃下面去了。」
江如是眼神微變。
這就是差別。
上一次那組節奏,是為了幫他們定位門縫。
這一次,同樣的節奏,卻沒有再往門縫走。
它繞開江巡,繞開半星,繞到舊案證據下面。
像是在說,他不是門縫裡的接口。
他是舊冊里還沒被劃掉的人。
江未央抬眼。
「不要叫名字。」
江如是點頭。
她對口信牌道:「矮胖女人,複述節奏,不加解釋。」
矮胖女人蹲在廢證櫃前,眼睛死死盯著櫃底舊管。
「短。」
鐺。
「長。」
鐺——
「短。」
鐺。
「長。」
鐺——
新文員臉一下白了。
她認得。
前面寫復歸表時,他們靠這個節奏確認過。
她張了張嘴,差點把那兩個字說出來。
矮胖女人一把捂住她的嘴。
「別給它加名。」
新文員拼命點頭。
倉庫里,年輕濾芯商也捂住了自己的嘴。
江莫離靠在C區,低低笑了一下。
「都學會了。」
江如是看她一眼。
「省點力氣。」
江莫離閉上嘴。
這一次,她真沒再頂。
江如是把江莫離的持續痛感曲線放到一邊,又調出口信牌傳回的管震間隔。
兩條線不一樣。
但有同一個特點。
都不漂亮。
敲管節奏里有拖滯。
第二個長聲中段還斷了一點,像敲的人力氣不夠,硬撐著補上。
這不是系統合成出來的整齊聲紋。
它丑。
也累。
江如是看著那截斷點,手指微微收緊。
「繼續等。」
年輕濾芯商急得臉都紅了。
「還等?」
「它只敲了人在。」
江如是聲音很低。
「還沒敲勿動。」
礦管局那邊,廢證櫃底的舊管線又震了一下。
停頓比剛才更長。
像下面的人在積攢下一口氣。
小屏冷光開始閃。
檢測到舊管線異常信號。
疑似接口回聲。
建議清除噪聲。
矮胖女人罵都沒罵,直接把紅封往小屏前一壓。
「清你娘。」
新文員這次沒抖。
她把剛才那條本地違規痕跡釘進舊冊後,又在下面空出一行。
等待本地回應完成。
小屏彈出刪除提示。
雜工抱住舊鐘,臉色發白。
「鍾卡著,還能記嗎?」
江未央隔著口信牌道:「能。」
「怎麼記?」
「卡頓期間收到回應。」
雜工低頭看著舊鐘卡住的齒輪。
那一格卡得很死。
可齒輪邊緣正在輕輕顫。
他忽然沒那麼怕了。
他把舊鐘抱穩,聲音還是小,但沒斷。
「卡頓期間收到回應。」
新文員立刻寫。
廢證櫃底下傳來下一段。
鐺——
停。
鐺。
鐺。
停。
鐺——
矮胖女人一字一頓複述。
「勿。」
「動。」
倉庫里沒人搶著說話。
這一次,不需要誰解釋。
人在。
勿動。
不是求救。
不是讓江巡開門。
不是讓地面把他拉出來。
同一個節奏,不同入口。
上一次它幫他們找到了第二門縫。
這一次,它自己鑽進舊案里,占住了一個人證的位置。
江巡的胸口半星輕輕回了一下。
只是沉。
像有個隔著很遠的人,把手按在舊管另一端,說自己還撐得住。
江未央的筆尖停了兩息。
她沒有寫「救援」。
也沒有寫「親屬確認」。
她寫。
本地人證存在獨立延遲回應。
未提出救援同意。
未要求江巡確認。
江如是在旁邊接。
非接口回聲。
寫到這裡,她停住。
年輕濾芯商看她。
「三姐?」
江如是把「非接口回聲」圈住,又在後面補了半句。
至少現在不是。
江莫離看著那六個字,扯了下嘴角。
「你還真謹慎。」
「謹慎能活。」
「我們現在也不像活得很輕鬆。」
江如是淡淡道:「所以更要謹慎。」
江巡低聲問:「管震未完全降格?」
江如是看向他。
江未央也看向他。
江巡這次沒有叫名字。
也沒有說「他」。
他只是按規則把問題拆開。
江如是眼底閃過一點很淡的滿意。
「可以這麼記。」
她落筆。
舊管回應保留獨立延遲、獨立承壓、獨立拒絕救援確認。
未完全降格。
小屏冷光猛地一跳。
疑似接口回聲判定失敗。
舊案復歸狀態暫不可刪除。
矮胖女人看著這行字,終於鬆開一點櫃門。
只松一點。
下一瞬,她又按回去。
「暫不可?老娘遲早讓你寫永久不可。」
新文員低頭繼續補記錄。
筆尖比剛才穩了很多。
雜工抱著舊鐘,忽然小聲道:「你們聽。」
沒人說話。
廢證櫃底下,那段舊管線深處,除了剛才那組完整節奏外,還傳來幾道更遠的雜音。
很輕。
散。
不成句。
像很深很深的地方,有別的舊管被震醒了一下,又很快沉下去。
矮胖女人臉色變了變。
「這也是人?」
江如是立刻道:「不確認。」
江未央同時落筆。
未知延遲雜音。
不擴大復歸範圍。
不生成新增救援義務。
江巡閉著眼。
他沒有去追那些聲音。
沒有把它們認成人。
也沒有把它們認成鬼。
他只按規則報。
「牆後未貼門。倒邊穩定。十字星針狀冷感降低。」
江如是點頭。
「說明它這次不是在誘導你。」
江巡:「嗯。」
江莫離忽然輕聲道:「哥哥。」
他看向她。
江莫離臉上還沒什麼血色,眼裡卻亮了一點。
「這次不是讓你救。」
江巡看著她,許久才低聲應。
「嗯。」
江未央把帳紙重新壓回他膝前。
「所以你更不准動。」
江巡沒有反駁。
小屏那邊,冷光停了幾息。
像觀察者終於放棄從舊案和第十三個身上繼續硬搶。
年輕濾芯商剛想鬆口氣。
小屏忽然跳出一行新的冷字。
這一次,不在復歸欄。
也不在舊案欄。
它直接投到了江未央剛傳過去的責任承接附頁上。
外部產權人污染本地責任鏈。
建議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