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午後。
隊伍終於抵達雍丘地界。
陸見平策馬立在一處土坡上,望著前方那座城池。
雍丘不大,城牆低矮,由夯土築成,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頭的草秸,城門口立著幾個士卒,甲冑破舊,持戟的姿勢也松松垮垮,遠遠望去,與碭縣那些精神抖擻的守卒判若雲泥。
陳武策馬上前,低聲道:「都尉,這城……看著不大行啊。」
陸見平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勒轉馬頭,看向身後的隊伍。
三百騎卒列隊而立,甲冑整齊,氣勢森然,那些黔首的牛車、獨輪車跟在後面,阿壯帶著那群孩子,站在隊伍旁邊。
孩子們一個個伸長脖子,望著前方的城池,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那就是雍丘?」
「好矮的牆……」
「比碭縣小多了!」
阿壯咧嘴笑道:「小怎麼了?小了才好,咱們去了就是老人了!」
孩子們聽了,都笑了起來。
劉盈擠在中間,也跟著笑。
他這幾日趕路,小臉曬黑了些,卻著實交了不少的朋友。
陸見平收回目光,沉聲道:「進城。」
隊伍緩緩向前。
城門口的守卒見這大隊人馬過來,頓時慌了神,一個年紀稍長的老卒連忙跑進城去稟報,剩下幾個握著戟,腿肚子打顫,想攔又不敢攔。
陸見平策馬來到城門口,勒住馬,看向那幾個守卒。
「鄭縣令可在城中?」
一個守卒結結巴巴地回道:「在……在……」
陸見平點點頭,策馬入城。
隊伍魚貫而入。
雍丘城內,比城外看著更破舊些。
街道狹窄,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已經塌了半邊,無人修繕,行人寥寥,見這大隊人馬進城,紛紛躲到路邊,探頭探腦地張望。
偶爾能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蹲在牆角,怯生生地望著這群軍卒。
陸見平眉頭微皺。
這雍丘,比他想像的還要破敗。
正走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官袍的老者,正帶著幾個小吏,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老者頭髮花白,身形瘦削,跑得氣喘吁吁,到了近前,連連拱手,道:「下……下臣雍丘縣令鄭文,見過……見過都尉。」
陸見平翻身下馬,抱拳道:「鄭縣令不必多禮。」
鄭縣令喘著氣,抬頭看向陸見平,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隊伍,眼中閃過一絲敬畏,道:「都尉一路辛苦,下臣已備好住處,還請都尉及諸位……移步歇息。」
陸見平點點頭,道:「有勞鄭縣令。」
接下來,鄭縣令便將陸見平一行安置在城東一處空置的宅院裡,院子不小,有正堂、廂房,還有個寬敞的後院。
這宅子原是縣中一位富戶的產業,後來富戶舉家逃難去了,便空了下來。
三百騎卒則駐紮在城西的軍營里,至於那六十餘黔首,鄭縣令騰出了城西一片空置的民房,暫時安置下來。
一切安頓完畢,已是黃昏。
陸見平坐在正堂中,面前擺著鄭縣令送來的縣中輿圖和文書。
鄭縣令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都尉……」鄭縣令試探著開口,「都尉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今夜下臣備了些薄酒,為都尉接風……」
陸見平擺擺手,道:「不急,某有幾件事,想先問問鄭縣令。」
鄭縣令連忙道:「都尉請問。」
陸見平道:「縣中現有多少民戶?多少田地?多少存糧?」
鄭縣令聞言,額頭沁出冷汗,支支吾吾地道:「這……這個……」
陸見平看著他,沒有說話。
鄭縣令擦了擦汗,道:「都尉有所不知,這些年戰亂不斷,民戶逃亡甚多,縣中戶籍……戶籍早已混亂,至于田地,更是……更是無從查起,存糧倒是有些,都在縣倉里,約莫……約莫能支應兩三月。」
陸見平點點頭,又道:「縣尉何在?」
鄭縣令臉色一變,支吾道:「縣尉……縣尉他……」
陸見平道:「鄭縣令但說無妨。」
鄭縣令嘆了口氣,道:「縣尉姓胡,名貴,原是縣中一霸,手下養著幾十號人,此人……此人實在不堪,整日飲酒作樂,欺壓百姓,下臣……下臣也管不了他。」
陸見平聽著,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鄭縣令見他無動於衷,又道:「都尉,那胡貴手下有幾十號人,都是些亡命之徒,都尉初來乍到,還是……還是小心為上。」
陸見平點點頭,道:「多謝鄭縣令提醒。」
他又問了幾句縣中情況後,便讓鄭縣令回去了。
鄭縣令走後,陸見平坐在堂中,翻看那些輿圖文書。
這時,阿壯從外面進來,一屁股坐在他旁邊,道:「黑娃,這地方可真破,比下相還破。」
陸見平點點頭。
阿壯又道:「那些黔首都安置好了,兮姑娘和小石也安頓好了,四小隻也帶過去了,犬達那廝,守著四小隻,比守著親兒子還上心。」
陸見平道:「好。」
阿壯撓了撓頭,道:「黑娃,咱們接下來咋整?」
陸見平放下竹簡,看著他,道:「有幾件事要做。」
阿壯精神一振,道:「你說!」
陸見平道:「第一,安置那些黔首,他們跟著咱們來,不能讓他們餓著凍著,明日你去問問,看看他們各自有什麼手藝,會種地的,分田地,會做工的,安排營生。」
阿壯點點頭,道:「行,我去辦。」
陸見平又道:「第二,那個縣尉胡貴,得處理掉。」
阿壯一愣,道:「處理掉?怎麼處理?」
陸見平面色平靜,道:「該殺就殺。」
阿壯倒吸一口涼氣,道:「黑娃,那可是縣尉……」
陸見平道:「沛公讓我來,就是讓我把雍丘的防務抓起來,此人若不除,雍丘永無寧日。」
阿壯想了想,點頭道:「你說得對,那種人留著也是禍害。」他頓了頓,又道,「可是他有幾十號人……」
陸見平道:「三百騎卒,不夠?」
阿壯咧嘴笑道:「夠!太夠了!」
陸見平又道:「第三,布防,雍丘城牆太破,得修,城外要設哨卡,每日派騎卒巡邏,周邊地形、匪情,都得摸清楚。」
阿壯道:「這個我懂,以前在軍中,這些事我都幹過。」
陸見平點點頭,又道:「還有,那些孩子學武的事。」
聞聽此言,阿壯眼睛一亮,道:「這個我拿手!」
陸見平道:「我打算在縣中單獨辟一處校場,專門給那些孩子練武用,小石、劉盈、狗子他們,還有那些黔首的孩子,都可以來,另外,雍丘本地若有願意學的孩子,也可以招募。」
阿壯連連點頭,道:「好!好啊!這事交給我!」
陸見平看著他,道:「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讓陳武他們幫著些。」
阿壯咧嘴笑道:「行!」
……
次日清晨。
陸見平早早起身,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褐衣,出了院子。
陳武已在院外等候。
「都尉,人馬已齊。」
陸見平點點頭,翻身上馬,往縣衙而去。
縣衙不大,破舊簡陋,鄭縣令已在堂中等候,見陸見平進來,連忙起身相迎。
陸見平在案後坐下,道:「鄭縣令,勞煩派人去請胡縣尉來,就說某有事與他商議。」
鄭縣令臉色一變,道:「都尉,這……」
陸見平看著他,道:「鄭縣令但去便是。」
鄭縣令不敢多言,只得吩咐一個小吏去請人。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
「誰啊?一大早就來請某,不知道某昨夜喝多了?」
隨即門帘掀開,一個肥碩的身影走了進來。
胡貴身量不高,卻滿臉橫肉,一雙小眼睛眯縫著,透著幾分酒色過度的渾濁,他穿著縣尉的官袍,袍子繃得緊緊的,扣子都快崩開了。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漢子,一個個歪戴著帽子,斜挎著刀,一看就不是善類。
胡貴走進堂中,看見坐在上首的陸見平,先是一愣,隨即咧嘴笑道:「喲,新來的都尉?某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
話沒說完,他身後一個漢子湊上來,低聲說了幾句。
胡貴臉色一變,打量陸見平的目光頓時變了。
「原來是陸都尉。」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久仰久仰,不知都尉喚某前來,有何要事?」
「胡縣尉,某有幾件事想問你。」
「都尉請問。」
「昨日某入城時,見城中百姓衣衫襤褸,面帶菜色,城外田地荒蕪,十室九空,胡縣尉身為縣尉,掌一縣治安,可知這些是何故?」
胡貴聞言,臉色不由一僵,隨即嘿嘿笑道:「都尉有所不知,這些年戰亂不斷,百姓逃亡,田地荒蕪,那是常事,某管治安,只管抓賊拿人,這些事可不歸某管。」
「那胡縣尉管什麼?」
「管抓匪啊!都尉不信可以去打聽,這些年雍丘的盜匪,哪個不是某帶人抓的?」
「盜匪?某聽聞,雍丘最大的盜匪,就在這縣衙里。」
「都尉此話何意?」
陸見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笑道:「死到臨頭,猶不自知?可悲乎!」
此話一出,胡貴頓時臉色大變,轉身就要跑。
可他剛轉身,便愣住了。
原來門口,不知何時已站滿了披甲持戟計程車卒。
陳武站在最前面,冷冷地看著他。
原本胡貴身後那幾個漢子,也早已被繳了械,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都尉饒命!都尉饒命!」
胡貴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
半個時辰後,李敢回來復命。
「都尉,胡貴手下五十三人,全部拿下,有幾個反抗的,已當場格殺,其餘的都押在大牢里,聽候發落。」
陸見平點點頭,道:「查清楚他們犯的事,該殺的殺,該罰的罰,盡皆重判。」
李敢道:「諾。」
鄭縣令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良久,他才回過神來,顫聲道:「都尉……都尉真是……真是雷厲風行……」
陸見平看著他,道:「鄭縣令,往後縣中政務,還需你多費心。」
鄭縣令連連點頭,道:「下臣一定盡心盡力,盡心盡力!」
……
處理完胡貴,已是午後。
陸見平回到住處時,阿壯正在院中扎馬步。
見他回來,阿壯仍舊扎著馬步道:「對了,那些黔首的田地,我打聽清楚了,城東有一片荒地,原是官田,後來荒了,可以分給他們,還有城西那片,也有不少空置的田地,都是以前逃亡的百姓留下的。」
陸見平道:「可行,你去找鄭縣令,讓他把那些田地的地契整理出來,分給那些黔首,頭一年免租,第二年減半,第三年起正常繳納。」
阿壯道:「行,我這就去!」說完,他轉身就跑。
……
接下來幾日,陸見平忙得腳不沾地。
胡貴被斬,首級懸掛在城門口示眾。
他那五十幾個部從,殺了十餘罪大惡極者,剩下的則全部充作勞役,用以修橋鋪路補牆等。
雍丘陡然出了這麼大的事,百姓們不由奔走相告,敲鑼打鼓,比過年還熱鬧。
那些被胡貴欺壓過的百姓,紛紛跑來縣衙告狀,訴說著這些年的冤屈,陸見平讓鄭縣令一一記錄,能追回的財物追回,能賠償的賠償....
而城東、城西的荒地,也開始分給那些黔首。
一家幾口,分多少畝,都寫得清清楚楚。
那些黔首拿到地契,捧著看了又看,有的當場就哭了。
「有地了……有地了……」
「跟著陸都尉來,來對了!」
孩子們在田埂上跑來跑去,大人們站在田邊,望著那片即將開墾的土地,臉上都帶著笑。
……
城西的軍營里,三百騎卒每日操練。
陳武、李敢、趙順三人輪番帶著,練陣型、練騎射、練搏殺,一刻不停。
城外,每日有騎卒巡邏,方圓五十里內的地形、村落、匪情,一一摸清,陸見平讓人繪製成圖,標註清楚,以備不時之需。
城牆也開始修繕,有些剝落的地方,用土坯填補,有那些坍塌的段落,則重新夯築.....
……
城東,一處寬敞的院落,被闢為校場。
這是陸見平專門為那些孩子準備的。
院子平整出來,鋪上細沙,四周立著木樁,角落裡放著石鎖、木刀、木劍……
阿壯站在校場中央,看著那群孩子,咧嘴笑道:「往後,這兒就是咱們練武的地方了!」
孩子們興奮得滿臉通紅,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阿壯叔,咱們天天來練?」
「阿壯叔,能練多久?」
「阿壯叔……」
劉盈站在人群中,小臉上滿是興奮。
狗子、大牛、小五、大丫……那些一路跟來的孩子,都在,另外還有幾個新面孔,是雍丘本地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角落裡,打量著這個新地方。
阿壯大聲道:「都站好了,站成一排!」
孩子們連忙站好,一個個挺直腰板。
阿壯清了清嗓子,道:「從今日起,每日辰時來此集合,練到申時,練什麼?先扎馬步!扎不好馬步,什麼都不用學!」
孩子們齊聲道:「諾!」
阿壯又道:「練武很苦,受不了的可以現在就走,留下的,不許偷懶,不許叫苦!」
說完,他掃視了場中的孩子一眼,等待片刻,並沒有哪個孩子離開。
「好!那咱們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