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陸見平眼前的世界開始崩散。
幻象里的林曦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她慢慢抬起手，想要想摸一摸陸見平的臉。
可還沒等她的指尖觸碰到，她的身體便像是被風吹散的霧氣那般，從邊緣開始淡去，最後只剩下那雙含著熱淚的眼睛，怔怔的望著自己，直到徹底化為虛無……
陸見平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此刻的他渾身是汗，就連裡衣都已濕透。
「陸大哥！」兮鬆開他，眼中滿是擔憂，道「你醒了？你沒事吧？」
陸見平看著她，好一會兒後，眼神才漸漸清明。
「兮……」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來。
「我在，陸大哥，我在的。」兮連忙道。
陸見平抬起手抹了把臉，觸手一片冰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裳，又看了看兮，沉默片刻，道：「我方才……都說了些什麼？」
兮遲疑了一下，道：「說了好多話，可我……我聽不懂，不過有些話里……有『兮』這個音，我以為是在叫我，可聽著又不像……」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陸大哥，你方才……可是遇到了什麼？」
陸見平沉吟了一陣，轉頭看向那汪熱氣蒸騰的溫泉。
好一會兒，他才道：「是心魔。」
「心魔？」兮怔住了。
陸見平點點頭，緩緩道：「凝神境的修煉，需收束心神，不起雜念，可人心裡的雜念，哪有那麼容易收束？那些藏得最深的、最不願面對的……都會在那一刻跑出來，化作幻象，迷惑心神。」
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雖然有些聽不明白，但她能感覺到，那一定是很痛苦的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過了許久，陸見平才緩緩開口：「兮，你可曾……有過放不下的人？」
兮愣了一下，而後看向陸見平，用無比認真的口吻道：「放不下的人，我只有陸大哥一個。」
聞聽此言，陸見平身子僵了一瞬，而後伸手將兮的身子攬在胸前....
寒風從谷口灌了進來，遇到溫泉蒸騰的熱氣後，凝成這陣陣白霧，繚繞在兩人身側。
許久後，陸見平才對著兮道：「今日不練了，回去吧。」
兮點點頭，也站起來。
兩人收拾了一下，沿著來時的山路，出了山谷。
馬拴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後，此刻正低頭啃著枯草根。
見主人來了，陸見平的那匹馬極有眼力勁的打了個響鼻，然後又甩了甩尾巴。
陸見平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兮也上了自己的馬，跟在他身側。
兩騎馬沿著山間小道，緩緩往雍丘方向行去。
天色陰沉沉的，厚厚的雲層壓在頭頂，像是要下雪的樣子，偶爾有幾隻寒鴉從林間飛起，呱呱叫著掠過天際，轉眼便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陸見平策馬走在前面，一言不發。
兮跟在後頭，看著他挺直的脊背，心裡有些酸澀。
平時騎馬，陸大哥總是身姿舒展，時不時會回頭看她一眼，或是提醒她注意腳下，可今日，他就那麼直直地坐著，目光望著前方，一副丟了魂的樣子……
馬走得不快，蹄聲嗒嗒，在寂靜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陸見平的腦中，不可避免的再次浮現出前世和女友相處的點點滴滴。
他記得大一軍訓的那個下午，太陽毒辣得很。
操場上滿是穿著迷彩服的新生，一個個曬得黝黑，他站在隊伍里，正被教官訓得滿頭大汗，餘光卻瞥見隔壁方陣里有個女生，扎著馬尾辮，皮膚白得發亮，在那一群黑炭似的同學中間，格外扎眼。
不知怎的，她也忽然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兩人都愣了一下，然後各自飛快地移開視線。
那時的他心跳得厲害，就跟喝醉了酒一樣。
那天晚上，他在新生群里加了一百多個同院系的女生，最後才終於找到了她。
他發過去一句：「你好，我也是法學院的。」
過了很久，她才回了一個字：「哦。」
當時的他捧著手機，盯著那個『哦』字看了半天，翻來覆去地想，這到底是有戲還是沒戲？
......
大二那年的冬天，兩人在一起已經三個月了。
那天晚上，他送林曦回宿舍。
走到宿舍樓下時，她卻沒有急著進去，而是低著頭，用腳尖在地上畫著圈。
「怎麼了？」他問。
林曦沒說話。
他又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林曦還是沒說話，只是忽然抬起頭，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親完後，她轉身就跑得飛快，腦後的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當時他愣在原地，摸著自己被親過的那半邊臉，半天沒回過神來。
等她跑進宿舍樓，他才反應過來，沖著那扇門喊：「林曦，我喜歡你！」
樓里頓時傳來一陣女生的尖叫和笑聲。
他站在樓下，傻笑了很久很久。
......
大三的五一假期，室友都回家了，但她沒回去。
兩人在食堂吃完晚飯，林曦忽然說：「假期不回去了。」
他下意識問道：「不回去？那你去哪兒？」
聽到這話，林曦的臉霎時便紅了，抬眸瞪了他一眼，道：「你說去哪兒？」
他這才明白過來，激動得心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一樣。
隨後，兩人便來到了學校後門那條巷子裡的一家賓館。
那是一家很小的賓館，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床，一台電視，一個床頭櫃。
兩人坐在床邊，誰也不敢先動。
過了好久，林曦才小聲說：「你……你把燈關了吧。」
他關了燈，摸黑走過去，躺在林曦身邊。
黑暗中，兩人誰也沒說話，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林曦忽然翻過身，鑽進他懷裡。
他抱著林曦，只覺得懷裡的身子又香又軟。
「呆子。」林曦在他耳邊輕輕說。
說完，她便抬頭吻了上來。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接吻。
不是青澀的碰一下就跑，而是那種真正綿長到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吻。
他這輩子都會記得那個吻的味道。
有一點軟，有一點甜，還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
畫面再轉。
那是大四畢業的那個夏天，當時的他送林曦到動車站。
準備進站時，林曦忽然回過頭，朝他揮了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眼睜睜看著對方消失在人群里。
當時的他以為這只是暫別，卻不曾想到，那是兩人見的最後一次面。
……
回憶如洪水，沖得陸見平眼眶發酸。
他猛地勒住馬，停在路邊，而後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
這天，似乎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