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校場裡燃起了幾堆篝火,火焰噼啪作響,將四周照得通亮。
場中央擺著幾張長案,案上堆滿了切成薄片的羊肉和豚肉,都用竹籤串好了,一串一串碼得整整齊齊。
旁邊還擺著幾個陶碗,碗裡分裝著豆醬、芥醬,還有蒜泥、韭花、鹽、花椒末等物(這些秦時已有),這些都是陸見平讓阿壯去搜羅來的。
孩子們圍在火堆旁,眼巴巴地望著那些肉串,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阿壯叔,這是啥吃食?咋把肉串在棍子上?」
「是啊是啊,俺從來沒見過這樣吃的!」
「阿壯叔,啥時候能吃啊?」
阿壯被孩子們的嘰嘰喳喳吵得頭大,連連擺手道:「別急別急,等黑……等都尉來了再說!」
這時,小石忽然從人群中站出來,他昂著小臉,傲然道:「你們都不曉得了吧?這個叫燒烤,我以前和阿姐吃過的!」
聽到這話,孩子們頓時圍了上來。
「石頭哥,你吃過?」
「好吃不?啥味兒啊?」
「煮羹吃不好麼?咋非要烤哩?」
面對小夥伴們的詢問,小石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你懂甚?那當然烤著好吃了!把肉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油滋滋的,香得能把舌頭都吞下去!」
孩子們聽著,一個個直咽口水。
小石指著案上的陶碗,道,「吃之前再把這醬往烤肉上一刷,那味道…嘖嘖……」
有個孩子忍不住問道:「石頭哥,那哪些烤得比較好吃?」
小石想了想,摸著下巴道:「那當然是羊肉最好吃了……不過豚肉也不錯,嫩得很,蘸著蒜泥吃,最是解膩!」說完,他不自覺的咽了口唾沫。
周圍的孩子們聽得眼睛都直了,紛紛吞咽著口水,就連旁邊站著陳武、李敢、趙順、還有平日裡教授武藝的幾個老卒,也有些忍不住抿了抿嘴。
李敢更是急切的問道:「阿壯,都尉啥時候來?某這肚子都叫喚半天了。」
阿壯咧嘴笑道:「著急啥?都尉說了,今夜管夠!」
話音剛落,校場門口便傳來腳步聲。
只見陸見平帶著兮,從門口走了進來,在他身後,還跟著犬達,以及四小隻。
大黑一進校場,便昂起頭四處嗅著,聞到肉香後,耳朵頓時豎了起來,白霜依舊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而阿波羅和小虎崽則擠在一起,兩雙眼睛死死的盯著那些肉串。
孩子們見到四小隻,紛紛圍過去。
「哇!大黑來了!」
「小虎崽!讓我摸摸!」
「別擠別擠,我先摸的!」
四小隻被孩子們圍住,倒也乖覺,任由那些小手在身上摸來摸去。
而陸見平入場後,目光越過那群孩子,落在了阿壯身旁那名年輕女子身上。
那女子約摸十八九歲,身量不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褐衣,頭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模樣也不算出挑,卻生得勻稱,嘴角掛著淺淺的笑,一看便是個賢淑性子。
阿壯見陸見平在看灶娘,不由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小聲道:「黑娃,這個是灶娘,我前些日子……在城南那邊認識的。」
陸見平看著他,饒有興趣問道:「哦?說說。」
阿壯憨笑道:「就……就上回……我去城南那片荒地檢視,正好碰上她一個人蹲在地里挖野菜,我看她挖了半天也挖不著多少,於是便幫她挖了一會兒……」
說到這,他頓了頓,繼續道:「後來……又碰上幾回,這一來二去,便……便熟了,打聽後得知,她阿翁阿母前幾年得寒疾去了,就剩她一個,平時靠給人漿洗衣裳度日。」
說完,阿壯嘆了口氣,轉頭看了灶娘一眼:「她也是個苦命人。」
這時,不知哪個孩子眼尖,看見了阿壯身旁的灶娘,頓時叫了起來:
「誒?阿壯叔旁邊那個是誰?」
孩子們頓時來了精神,也不去逗四小隻了,一個個跑過來,圍在阿壯身邊,仰著小臉,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阿壯叔,那是你婆娘不?」
「阿壯叔,你啥時候娶的婆娘?」
……
阿壯被問得臉都紅了,擺手道:「去去去,小孩子家,問這些作甚?」
孩子們卻不依不饒,有個大點的孩子甚至帶頭喊起來:「喔!阿壯叔要娶婆娘嘍!阿壯叔要娶婆娘嘍!」
其他孩子也跟著起鬨,圍著阿壯又跳又叫:
「娶婆娘!」
「搖床床!」
「生個娃!」
「一起耍!」
……
灶娘站在一旁,被這群孩子鬧得手足無措。
她低著頭,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兩隻手攥著衣角,害羞的往阿壯身後躲了躲。
阿壯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不由心疼起來,張開胳膊,把她擋在身後,沖著那群孩子道:「行了行了!別鬧了!再鬧就不給肉吃了!」
一聽不給肉吃,孩子們便逐漸安靜了下來。
這年頭,能吃上肉,頗為不易,用肉來恐嚇小孩,恰是最為合適的手段。
陸見平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由露出了笑容,旋即,他走到火堆旁,用燒火鉗夾了些碳,放到早已經準備好的碳爐里,接著又拿起幾串肉,放在碳爐上烤了起來。
孩子們見他動了,也跟著圍了過來,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
隨著時間流逝,肉串被碳火烤得滋滋作響,油脂紛紛滴落,沒多久,肉香便混著煙火氣,飄得滿場都是。
孩子們聞著香味,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陸見平一邊轉動肉串,一邊對眾人傳授方法:「烤的時候要勤翻,切勿心急,碳火大盛容易焦,太小又烤不熟……要看著肉的顏色,等表面焦黃,油滋滋往外冒,就差不多了。」
說完,他拿起刷子,蘸了些豆醬和芥醬,在肉串上刷了一層,又烤了片刻,這才拿起一串,遞給身邊的兮。
「嘗嘗。」
兮接過肉串,小口咬了一塊。
肉一入口,她的眼睛頓時亮了。
肉串表皮雖微微焦脆,但裡面卻嫩得很,肉汁混著醬料的香味,在嘴裡一下炸開,香得讓人恨不得大快朵頤。
「好吃!」兮小聲道,接著又咬了一口。
孩子們早就等不及了,紛紛拿起肉串,學著陸見平的樣子,在火上烤了起來。
陳武、李敢幾個也紛紛動手。
沒多久,校場上便此起彼伏的響起各種吼叫:
「哎呀,我的肉焦了!」
「我的能吃了嗎?!」
「你那個別動,讓我翻翻!」
阿壯見場面有些混亂,不得不在一旁大聲喊道:「別急別急,慢慢烤!一定要烤熟人再吃,火大了就往旁邊挪挪!」
陳武也烤了幾串,他咬了一口,便連連點頭,道:「都尉這法子妙,這肉烤出來,比平日裡煮的香多了!」
李敢搭腔道:「那是,都尉的本事,豈是你能比的?」
趙順全程不說話,只顧著埋頭烤,待手上那批肉串熟了,便一邊吃一邊又拿過新肉串.....
那幾個老卒也是讚不絕口,說這烤法新鮮,肉又香又嫩,比軍中那些煮得柴硬的干肉強了不知多少倍。
犬達也烤得熱火朝天,只不過他一串沒吃上,全進了四小隻的肚子裡。
這其中,又以大黑吃得最多,它連嚼都不嚼了,直接就吞了下去,吃完又眼巴巴地望著犬達,等待著投餵。
白霜吃得斯文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著。
阿波羅和小虎崽搶作一團,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嘴邊的毛髮沾滿了油漬。
半個時辰後,孩子們漸漸烤出了經驗,不再那般手忙腳亂,一個個捧著烤好的肉,吃得滿嘴流油,小臉上全是滿足。
劉盈坐在小石旁邊,一邊吃一邊道:「石頭哥,你說得真對,這燒烤太好吃了!」
小石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道:「那是,某還能騙你不成?」
劉盈嘿嘿笑著,又拿起一串,蘸了些蒜泥,大口咬了下去。
……
另一邊,阿壯正蹲在火堆旁,笨手笨腳地忙活著。
灶娘坐在他旁邊,看著他那一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忍不住掩嘴笑了笑。
「你別動,我來。」灶娘輕聲道,從他手裡接過肉串,熟練地在火上翻動著。
阿壯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我不會弄這個。」
灶娘沒說話,只是專心烤著。
不一會兒,肉串烤好了,焦黃噴香,滋滋冒著油。
灶娘把肉串遞給阿壯,道:「嘗嘗。」
阿壯接過,咬了一大口,眼睛頓時亮了,道:「好吃!比我烤的好吃多了!」
灶娘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串,小口咬了一口。
肉一入口,她整個人便忽然僵住了,隨即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見此情景,阿壯嚇了一跳,連忙道:「灶娘,你咋哭了?是不是吃不習慣?」
灶娘搖搖頭,哽咽道:「不是…不是不習慣,而是……太好吃了……」
阿壯聞言,頓時愣住了。
灶娘擦了擦眼淚,道:「我…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從小到大,我吃過最好的肉,也不過是歲首時阿母煮的那鍋骨頭湯,裡頭有幾塊肉,都燉得柴了,可那已經是最好吃的了……可這個……這個肉……」說到一半,她說不下去了,只是低著頭,任由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阿壯看著她,心裡一陣酸澀。
他伸出手,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溫柔道:「別哭了,往後…往後你若想吃,我便給你烤,天天烤!」
灶娘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嘴角卻彎了起來。
她點了點頭,輕聲道:「嗯。」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抬起頭,看著阿壯,支支吾吾地道:「阿壯…我…有個事想求你……」
阿壯道:「啥事?你說!」
灶娘咬了咬唇,小聲道:「我…我想去問問都尉,這烤肉的法子,能不能……讓我學了,去市集上售賣?」
「賣烤肉?」
「這烤肉如此好吃,若是拿到去市集售賣,定有人買,掙了銀錢,我也能幫襯幫襯家裡……」
「這……這事我可做不了主,得去問黑娃。」
灶娘低下頭,小聲道:「那…那你同我去問問好不?」
阿壯看著她那雙帶著期盼的眼睛,心裡一軟,道:「行,我們一起去問!」
就在兩人準備起身時,校場外突然走進一士卒,腳步匆匆的去到陸見平身旁,說了些什麼。
而後,兩人便看見陸見平擦了擦手,朝著校場外走去。
兮留在原地,看著陸大哥離去的背影,眉頭蹙緊道:「沛公夫人怎會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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