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陸見平便帶著兮，騎上馬，離開了雍丘。
此行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只想四處走走看看。
兩匹馬一前一後，沿著官道不緊不慢地走著。
晨風帶著料峭的寒意，吹在臉上還有些刺骨，路邊的枯草上結著一層薄霜，在初升的日頭下泛著細碎的光。
兩人此番往北走了兩日，最終來到了陳留縣城外。
遠遠望去，陳留城牆比雍丘高出一截，城頭上的旗幟獵獵作響，隱約可見巡邏計程車卒往來走動，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有推著獨輪車的農人，有趕著牛車的商販，還有幾個被士卒押著的囚徒。
城門兩側站著十來個披甲執戟的秦卒，正挨個盤查入城之人，他們時不時翻看包袱，搜撿財物，有個老農的陶罐被摔碎了，粟米撒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撿，卻被一秦卒踹了一腳，罵罵咧咧地讓他滾開。
兩人沒有進城，只在城外遠遠看了幾眼，便饒過陳留，往北而去。
騎了約莫十餘里，兩側便出現一片連綿的農田。
田埂上，有幾個老農正彎腰勞作，他們穿著破舊的褐衣，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赤腳踩在泥水裡，正一下一下地鬆土，可那些田地里，大半都荒著，枯黃的雜草長得半人高，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偶爾能看見幾塊被人翻過的地，也只是稀稀拉拉種了些粟，苗兒瘦弱得很，蔫頭耷腦的。
一個身形枯瘦的老農直起腰，拄著鋤頭歇氣，當看到路邊騎馬而過的兩人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而後又快速低下頭繼續幹活。
兮看著那些荒廢的田地，輕聲問道：「陸大哥，這些地怎都荒著？」
陸見平嘆道：「去歲陳勝吳廣起兵，這一帶打過仗，青壯都被拉去從軍了，剩下的老弱婦孺，能種多少地？再則，就算種了，等糧食熟了，各路兵馬過境，搶了便走，誰能奈何？如此一來，又有誰還願意下力氣去種？」
兮聽了沉默不語。
又行了一段，路邊出現幾間茅屋，屋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土牆也塌了半邊，裡頭空蕩蕩的，顯然已許久沒人住，屋前的空地上，歪歪斜斜豎著一根木桿，上頭掛著的旗子早不知去了哪裡，只剩幾根爛布條在風裡飄著。
兩人繼續前行，走了大半日，日頭漸漸升高，才在一處山坡上歇腳。
陸見平從包袱里取出乾糧，兩人就著水，慢慢吃著。
乾糧是麥餅，裡面摻了些雜糧，硬邦邦的，嚼起來費勁，但勝在頂飽。
兮咬了一口麥餅，咀嚼了半晌，噎下後，才問道：「陸大哥，你說這世上還有多少煉炁士存在？」
陸見平想了想，搖頭道：「不知，除了青霖散人外，我只在項家見過一個……據老先生所說，世上的煉炁士或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中修行，或去往了海外……」
「那咱們此番出來，可能遇到？」兮點點頭，又問。
陸見平笑了笑，道：「哪有那般容易，世上煉炁士，已屬鳳毛麟角，何其稀少也？」
歇了約莫一刻鐘，兩人繼續北行。
官道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大多是拖家帶口的流民，揹著破包袱，拄著木棍，面黃肌瘦，步履蹣跚，也有趕著牛車的，車上堆著破破爛爛的家當，老的小的都擠在上頭。
這些人見了騎馬帶劍的陸見平，紛紛避讓到路邊，低著頭，不敢多看，眼中滿是畏懼。
陸見平看在眼裡，心中暗嘆。
走了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村落。
村子不大，約莫二三十戶人家，土牆茅頂，稀稀拉拉散落在官道兩側，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幹粗得要兩人合抱，只是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老人那乾枯的手指。
村口站著幾個人，見有騎馬的人過來，先是一驚，待看清是一男一女時，才稍稍放鬆了些，只不過其眼中仍滿是戒備。
陸見平勒住馬，朝一個年長的漢子拱了拱手，道：「敢問壯士，前方可有落腳之處？」
那漢子約莫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滿是補丁的褐衣，臉上鬍子拉碴，他打量了陸見平一番後，才用沙啞的嗓音道：「再往前走二十里，有個裡聚，那裡有客舍，只是……」說到這，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這幾日不甚太平，你們若是沒有緊要事，還是莫要再往前走了。」
陸見平眉頭一挑，問道：「如何不太平？」
那漢子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低聲道：「前些日子來了一夥賊寇，得有二三十號人，他們搶糧搶物，見人就殺，前頭那李家莊，得三四十戶人家，一夜間就被搶了個精光，還死了十幾號人，剩下的不敢再待，都跑光了。」
聞聽此言，兮當即臉色一變。
陸見平皺眉道：「官府不管？」
那漢子苦笑一聲，道：「官府？陳留的秦軍只管守城，哪管我們這些鄉野庶民的死活？前幾日有人去陳留報官，連城門都不讓進，說是怕混進群盜，給直接趕了回來。」
陸見平謝過那漢子，而後繼續往前行。
兮小聲問道：「陸大哥，咱們還要往前走嗎？」
陸見平道：「走，去看看。」
又走了約莫十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掛在山頭，把半邊天染成暗紅色，像是抹了一層血。
前面出現一片樹林，林子裡黑黢黢的，偶爾傳來幾聲鳥叫，有些瘮人。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哭喊聲。
陸見平臉色一沉，當即策馬往前，轉過一個彎後，便看見了一幅慘狀。
只見路邊停著輛牛車，車上堆滿了破爛家當。
一個年輕婦人正跪在地上，懷裡抱著個滿是血跡的孩子，身旁還躺著一具年輕漢子的屍身，兩個秦卒正拽著她的胳膊，死命往外拖，那婦人死命掙扎，一隻手緊摟著孩子，一手的指甲摳進泥地里，將路面劃出幾道深痕。
另有幾個秦卒，正對著一對老夫婦拳打腳踢上，老翁被踹倒在地，老婦則死死護著懷裡的布包，即便額上已被踹出血來，仍不鬆手。
另有一秦卒已解了牛繩，正牽著牛要走。
「快些！磨蹭甚？天都要黑了！」一個騎在馬上的秦卒，嘴裡罵罵咧咧道。
話音剛落，他便瞥見遠處有人影晃動，當即住了口，手按上劍柄，厲聲喝道：「甚人？」
陸見平沒有答話，繼續策馬向前。
那騎卒見狀，臉色一變，再次喝道：「止步！再往前便死！」他身後的幾個秦卒聞言，也紛紛舉著兵器，朝前邁了幾步。
陸見平依舊沒有回應，只是猛地一夾馬腹，座下馬匹嘶鳴一聲，朝前衝去。
一個秦卒舉戟劈來，他側身避過，一掌拍在那人胸口，只聽咔嚓一聲，那秦卒口噴鮮血，倒飛出去，砸在身後的同伴身上，兩人一起滾倒在地。
又有兩個秦卒衝上來，陸見平從馬上躍起，一腳踹翻一個，順手奪過另一人手中的長戟，反手一抽，戟杆拍在那人腦袋上，那人悶哼一聲，栽倒在地，瞬間便沒了動靜。
不過三息功夫，衝上來的五個秦卒便悉數倒地。
唯一騎馬的那秦卒見狀，頓時臉色慘白，當即撥轉馬頭就要跑。
可陸見平又豈會容他逃走？
他身形一閃，幾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那騎卒的後領，將他從馬上拽下，重重擲於地上。
騎卒被摔得七葷八素，剛要爬起來，便覺脖頸一涼。
餘下的那幾個打人的秦卒見領頭的死了，哪裡還管得上這啊那的，紛紛拔腿跑路。
「兮，你去殺了他們！」
陸見平抬了抬下巴，朝那幾個秦卒逃走的方向努了努嘴。
兮聞言，先是一愣，而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那幾個秦卒已經跑出了幾丈遠，他們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張望，生怕身後有人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