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青蘅來到陸見平的木屋前,說要與他上山時,沒有想到卻被拒絕了。
「路我已認得,今日我自去便是,你莫要再送我,省得再遇上危險。」
「可是......」青蘅想說,村裡的叔伯早就把周遭的凶獸獵了幾遭,昨日只是偶然而已,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回去。
「那你泡完早些回來。」
陸見平點了點頭。
來到藥泉,他泡夠兩刻鐘後,便朝著瀑布源頭走去。
穿過一大片茂密的灌木叢後,他在一處被藤蔓遮蔽的石壁前停下。
揭開藤蔓,便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進去之後,是一處約莫十丈的石室,那道瀑布,便是從石室最深處的一座石台上湧出來的,台上還擺放了一隻石閘,閘蓋緊閉著,表面隱有靈光流動,此前阻擋他靈力探查的,應該就是這東西了。
陸見平抬腳就要往石台走去,可才走了幾步,眼角餘光忽然瞥到在石壁的一角落裡,似乎刻畫著什麼。
他心念一動,來到石壁前。
這處石壁大半被青苔遮掩住了,位置又偏,甚是隱秘,難怪他此前用靈力探查之時沒有發現。
他伸手撥開青苔,後面便露出了一些歪歪扭扭的文字,仔細辨認後,發現這些不屬於秦篆,而是古蜀國的文字。
蜀文與秦字不一樣,筆劃更為繁複些,若不是他在雍丘之時,學過關於諸國的文字、史載,還當真辨認不出來。
蜀國建於蠶叢氏,傳至魚鳧(fú)氏,後為開明氏所代,開明氏傳了十二世,至開明尚。
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遣司馬錯率軍伐蜀,開明尚戰敗被殺,古蜀國就此滅亡。
但在其滅國之前,它可是能與秦國抗衡的一方強雄。
戰國初期,蜀國國力之強盛,更是將疆域從成都平原一路推進,翻越秦嶺,直逼關中雍城,此乃秦國舊都,秦人宗廟之所在。
當時秦人震動,舉國上下皆以為亡國矣......後來秦躁公、秦懷公兩朝,蜀國多次北上伐秦,秦人屢戰屢敗,直到秦惠文王時,商鞅變法,國力大盛,這才扭轉了頹勢,最終將其吞併。
石壁上記載著的都是關於蜀國強盛的往事,期間反覆提到一個巫字。
這裡說的巫,不是秦人所說的巫祝,而是蜀國特有的巫,這一脈自古皆是女子,她們不採天地之炁,不納地脈之氣,走的是采草木之精,煉萬物生氣的路,其修到精深處,可益壽延年,溝通天地間殘存的魂靈相助。
百餘年前那場滅國之戰中,蜀國宗廟被焚,典籍盡毀,蜀巫一脈也被秦國天師府屠滅,唯有一在外小女巫才得以倖存,她來到此處,將蜀巫一脈的傳承留在了石閘之中。
看著石閘上的葉形凹陷,陸見平猜測它的開啟鑰匙應就是青蘅脖頸間的那枚吊墜。
他輕嘆一聲,轉身出了山洞。
青蘅畢竟救了他的命,他不能趁其不知情,就取走了人家的東西,更何況,這蜀巫一脈,傳女不傳男,他拿了又有何用?
回到村里後,陸見平尋到了阿公,向其言說明日離去之事,而後,他又把瀑布源頭的發現說了出來。
阿公聽聞後,臉上沒有太多驚訝之色,只是望著遠方,吐出一句:「那是我老婆子留下的物什。」說罷!他望著遠處的山脊,沉默了許久。
過了好一會兒後,阿公才緩緩開口道:「她年輕時,一個人滿身傷的來到村里,倒在了我家門前,我問她從哪裡來的,她不說,我又問她叫什麼,她也不說,只說想在這裡住下來,問我能不能收留她。」
「我當時年輕,見她生得美貌,便讓她住了下來,後來長久的接觸下,我才知道她不是凡人,她會看病、採藥,還會祭神、祈福,村里鬧疫那年,就是她上山採藥,治好了全村人,她從來不跟村里人說自己的來歷,也不讓我問,只說知道了,會惹來禍事,我便不敢再問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笑意。
「她嫁與我的時候,已經三十許了,村里人都說她年紀大,勸我另娶,可我哪裡管這些,畢竟,她對我可好了......」
「她走的那年,拉著我的手說,在瀑布裡頭留了些東西,是她們那一脈的傳承,讓我守著,等哪天青蘅這娃兒開竅了,便讓她去取,還說青蘅的天賦比她還好些,只是還沒有開竅,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感應到那東西的存在,她還說,如果一直感應不到,那便是天意,蜀巫一脈該絕,東西爛在山洞裡也無妨.....」
陸見平靜靜聽著。
「你明日悄悄離去便可,不必與青蘅說。」
陸見平點了點頭,而後又從懷裡取出幾塊金餅,放在一旁的案上。
這些金餅是從驪山那幾名煉炁士身上摸來的,成色極好,拿到山外,能換不少鹽糧,估摸著,足夠村中人生活數年了。
「這些日子叨擾了,些許薄禮,望阿公莫要推辭。」
阿公望了眼金餅,點了點頭。
陸見平朝阿公揖了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
次日,天色未亮,陸見平便從榻上起身。
他先將這幾日換下的衣物疊好,放在榻尾,又將陶塤放在案上。
昨夜回來後,他連夜將塤的指法與幾首曲子的曲譜錄了下來,也一併放在案上,留給青蘅學習之用。
做完了這些,他才背上布囊,走出木屋。
老槐樹下,青驄馬正甩著馬尾,驅趕蚊蠅,見他出來,當即打了個響鼻。
陸見平走過去,拍了拍它的脖子,解開韁繩,牽著它往村外走去。
山谷中的晨霧很濃,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了,好在他有靈力輔助,倒也不礙事。
....
青蘅是被雄雞的打鳴叫醒的。
她簡單洗漱後,便往陸見平的木屋走去。
今日只需再泡上一次,往後便再不用去了。
昨日她想了許久,覺得可能是之前自己的舉動令他產生了誤會,覺得自己懼怕他,所以才昨日不讓自己跟著。
所以她今日打算跟其講清楚,自己當時之所以後退,只是被熊血嚇著了,不是怕他來著......
可當她來到村口的木屋時,卻發現門只是虛掩著。
「那個....你在屋裡嗎?」
過了片刻,見無人回應,青蘅才推門而入。
進到屋裡,她一眼便發現了不對勁,榻上的寢氈、衣裳被疊得整整齊齊,牆上的布囊也不見了,她回頭一看,才發覺,就連那匹青馬也不知何時消失了。
她愣愣看著案上的塤和竹簡,喃喃道:「我都還沒來得及與你賠個不是......你怎就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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