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照妄之境,便是磨去鏡上之塵,使萬物流轉於心而不失真.....」
陸見平讀到這裡,不由想起此前破認知障時的那番感悟。
當時他被溫雅那番話所點醒,才算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本心,然而,他那次不過是偶然所得而已,而照妄之境卻是要日日如此、時時如此,這何其之難也?
「世人皆以為照見外物之妄難,實則照見自身之妄更難,吾有一友,修持照妄境一十六載,始終不得其門而入,一日,其枯坐井旁,見井中之倒影,忽有所悟:世人皆以鏡照物,卻不知以心照己,自此,其修為一日千里,終入執樞之境.....」
「照妄之境無有捷徑,唯有日日自省,時時觀心,每一次看清自身的妄,便是一次破境,每破一次境,神識便精純一分,待將所有的妄照破,心鏡無塵,便可觸控執樞之門。」
再後面寫的是執樞之境的精要。
「執樞者,執掌樞機之謂也。入此境者,可引動周身氣機,擾動一方天地.....」
陸見平還沒有抵達這個境界,粗粗看了過去,隨後將目光放在了最後一段。
「格物期三境,見微為基,照妄為梯,執樞為頂,基不固則梯不穩,梯不穩則頂不可及.....仙路迢迢,紅塵擾擾,守心如一,方見真道,切記,切記!」
陸見平將帛書放回倉庫,長長吐出了口濁氣。
見微、照妄、執樞三境的脈絡,他心中已大致有數了。
剩下的便是交給時間,來緩緩推進。
出了靜室,陸見平沿著遊廊慢慢往前走去,經過暖閣時,聽到裡面傳來眾女的搓牌聲以及談笑聲。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進去,而是轉了個彎,朝府外走去。
來到工匠府,陸見平命人喚來陳恢,將那200粒棉花種子布袋遞了過去:「此物你收好,需仔細保管,放在通風處即可,等到了穀雨時節,尋一塊向陽的肥地種下去,深挖兩指,一掌間距,覆土後澆透水,出苗後勤除草、鬆土....待成熟,記得育種。」
見大王說得如此鄭重,陳恢頓時上了心,他將布袋開啟,朝里看了看,發現從未見過此物,於是好奇問道:「大王,此乃何物之種?」
「棉花。」
「棉花?不曾聽過,不知有何妙用?」
陸見平解釋道:「此物種出來的棉絮可以紡線織布,製成棉衣棉被,比時下所用麻布更為暖和,棉花若能在天下鋪開種植,那冬日裡凍死的百姓至少能減八成。」
聽到這話,陳恢手一抖,差點沒拿穩那布袋。
他定了定神,一臉鄭重道:「大王放心,臣必定親自挑選一塊好地,另遣專人看護,絕不教它處半點岔子。」
「嗯!另外,這圖紙你收好,需安排鐵器坊最可靠的匠人來測試,待成鋼後,拿來給我仔細瞧瞧。」
陸見平說完,又補了一句,「此物關係重大,不可聲張,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諾!」
.....
半月後。
城南最熱鬧的市集,一家新鋪面揭了匾。
匾上書寫著工匠府三個大字,底下則是兩間鋪面。
左邊一間,兩面靠牆處立著不少貨架,貨架上則是大小不一的酒罈。
右邊那間,則裝扮得典雅許多,裡面擺了不少小案,案上鋪著素白的麻布,以及整整齊齊疊放著的一摞淡黃色紙張。
而兩間鋪面中間,站著一個腰懸木牌的小吏。
眼見周遭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那小吏清了清嗓子,揚聲道:「諸位父老、鄉親,工匠府官鋪今日揭匾,左坊供新釀燒冬,右坊供新製紙張,此二者皆為我們陳留王研製,諸位可入內品鑑,觀其色、嘗其味、試其墨,不必拘束。」
話音未落,人群便呼啦啦的涌了進去。
早在先前募工之時,陳留百姓便得知了這兩樣稀奇物事,因此,在知曉今日坊市開張後,便蜂擁而來,為的就是看看這兩樣被大王親手研製的東西。
左屋裡,幾個小吏取出一摞小盞,將燒冬給每盞倒了個底後,分給圍觀眾人品嘗。
一個絡腮鬍漢子仰頭一口飲盡後,咂了咂嘴,隨即滿臉驚奇道:「好烈的酒!這確是大王親自釀出來的?」
旁邊的人見他這副模樣,也紛紛圍著小吏要試酒。
「正是!」小吏笑道:「此酒名喚燒冬,冬日裡只需飲上一小盞,渾身上下都是暖的。」
「那這.....售價幾何?」
「一斗八十錢。」
「八十錢?」絡腮鬍漢子猶豫了片刻後,才咬牙道:「給某來一斗。」
「好咧!請到那邊會帳。」小吏笑道。
「某也要一斗!」
「我要三斗!」
「八十錢便能喝到大王的美酒,值當了!我要十斗!」
....
右邊的鋪子裡,多是些身著儒衫的人,他們圍在案前,看著其中一人蘸墨寫字。
當望見紙張上那清晰無比的字跡後,眾人眼裡滿是驚嘆。
「這紙當真是為我等儒士量身打造啊!」一個鬚髮半白的老儒士捧起那紙,眼中滿是激動,道:「以往寫字,不是刻竹簡刻得手腕發酸,便是絹帛貴得不敢下筆,如今有了此紙,日後我等也能傳書抄經、立言傳世了!」
旁邊一個中年儒士也點頭道,「此物確是好用,就是不知售價幾何?」
「此紙分三等,粗紙十錢一沓,可做如廁之用,用完即丟。
中紙二十錢一沓,可用於日常書信。
上紙五十錢一沓,雪白細膩,最適宜抄經著文、存藏傳世。」一小吏笑著答道。
「哦?竟還有如廁之紙?」中年儒士驚訝道。
小吏點頭道:「正是,有了此紙便可免去沖洗廁籌之困,再不用受那髒污之擾。」
「在何處?速速拿來?」中年儒士激動道。
天知道,他這些年為了避開那反覆涮洗的廁籌,不知想盡了多少法子。
旁人用完涮一涮便好了,可他用完,卻總覺得上面還沾著些什麼,須得用草木灰搓洗好幾遍才可以。
為了這事,家中的夫人沒少打趣他。
如今聽聞竟有用完即棄的粗紙,他簡直比見了什麼珍稀古卷還要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