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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借勢

2026-09-26 08:24:43 作者: 小老鎏

  縣衙後堂。

  新任縣丞吳余正在翻看葉縣戶籍田書。

  「東鄉李槐,年四十,孤身,茅屋兩間,田十二畝,欠稅三石七斗......」

  看到這,吳余鼻子裡哼出一聲,低罵道:「獨身老叟,敲不出二兩油水,白白折了上門討債的靴底,晦氣!!!」說罷,他重新換了卷戶籍。

  「南里趙四,年三十,妻田蓮,東鄉人,年二十九,子趙矛,年十五,已投軍....田二十畝,欠稅五石三斗。」

  「怎又投軍?」吳余嘆道,「罷了!區區二十畝田,刨去糞種水錢,收成也所剩無幾,雖能強行去收稅,但其子已投了大王麾下,那倒是不好動了,且再看下一個。」

  他隨手扔在一旁,看向下一個。

  「西莊錢大郎,年四十三,有子三人.....田四十八畝.....欠稅十石.....」

  「近水膏腴田!」吳餘興奮道,「這可是實打實的肥肉啊!其家中還有三個兒婦,皆是妙齡女子....善,大善!就選他了。」

  他正要提筆圈注,卻忽然瞥見戶籍下角糊著一團淡淡的墨痕。

  湊近細看後,隱約能看出上面蓋著縣衙某位令史的押印。

  按照縣衙的規矩,戶籍上蓋了小印,便代表此人有人罩著,輕易動不得。

  而印又分三種。

  一者為縣衙令史私印,這等印墨色淺淡,形制隨意,多是戶曹、倉曹的小吏收了人家禮,替人遞句話,求個緩徵或免查,這種印最不值錢,一般可查可不查,不過同為縣衙中人,上方見到多會賣些面子。

  二者為縣令縣丞縣尉硃砂印,其印色如凝血,多按在戶側邊角,凡是有此印的戶籍,都是特意關照過的,這類人莫說強征田產、侵吞家財,便是收稅時語氣重些,都得被上方叫去訓斥鞭撻。

  而第三者最為特殊,乃是金粉描邊的郡府印記,凡戶冊上出現此印,皆與郡中大人物有關,或是與郡中豪族有姻親之誼,或為郡中官員的私屬田地,更甚者,恐與大王有關。

  這類人家,任誰都動不得。

  而錢大郎家的這四十八畝肥田,一看便是祖上傳下來的殷實家底,雖說有令史押印,但區區小吏,自是不被他放眼中。

  「也不知其三名兒婦,相貌如何?若是勉強能看得過眼,便帶回府中玩上幾日,屆時膩了再發賣出去....這等良家,最得人喜愛了,要不那陳留王怎會專好這一口.....」

  

  念及陳留王,吳余不由長嘆了口氣。

  那姜柔,可是他遍尋各地,才終於尋到的一個絕色,可惜....就這麼給送了出去。

  不過都睡了十年了,再過幾年便人老珠黃了,趁還點韻致,拿去換個縣丞,倒是不虧!

  女人嘛!再漂亮又如何?也就初看新鮮,久看無味,其實都是一個樣。

  正當他打算起身,準備前往西莊之時,忽有一小吏快步走入。

  聽完他的稟報後,吳余眉頭一皺,臉上閃過驚疑不定之色:「她怎會回來?不是說她已被送去陳留了嗎?」

  他起身來回踱了兩步,眼中閃過一絲殺意,「你立刻帶人去將那些圍觀的百姓驅散,把她給我抓進來。」

  「諾!」

  小吏應聲便要轉身離去,忽然又聽到吳縣丞喝道。

  「且慢!」

  吳余坐回案後,腦中念頭急轉。

  他那夫人性子柔弱,此番竟敢回來葉縣告夫,莫不是背後有人?才敢有所依仗?

  依陳留王的秉性,姜柔定已被其納入房中.....所以,她是奉了陳留王之命?

  念及此,吳余心頭一沉,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深吸了口氣,緩聲道:「驅散百姓即可,不必抓人,你恭敬些將她請進來。」

  待小吏離去後,他喃喃道:「莫不是柔兒還在記恨於我?

  可若不是我,她又怎會攀上陳留王這般貴人?

  她性子軟,待來了後,我與她哭訴一二,相信定能去她心結....屆時,說不定還能助我往上爬一爬。」

  有了計較後,吳余心中大定。

  片刻後,姜柔被引了進來。

  吳余當即換上哀痛的臉色,一邊迎上前,一邊愧疚道:「柔兒,你怎回來了?那臨江王沒將你怎樣吧?」


  「都怪我,當初那臨江王使者,命我定要將你交出去,否則便殺了茂兒,我......」說到這,他眼中含淚,顫聲道:「我迫於無奈,只能......嗚嗚嗚.....是為夫沒用,護不住你,你要打我罵我,儘管動手,為夫絕無二話!」

  姜柔全程不為所動,冷眼旁觀。

  此前她竟不知,每日與她同榻共枕的夫君,竟如街頭耍百戲的藝人一般,如此的會演戲。

  那含淚的雙眸,微微顫抖的手.....若擱在一月前,自己定會被其誆騙住,從而去信了他的鬼話。

  可自從吳余親手將自己送上臨江王使者的馬車後,那個柔弱無知的姜柔便已經死了。

  死在了那條通往陳留的官道上。

  現在的她,是即將被陳留王封君、可食邑三百戶、託庇子孫的......貴人。

  「吳余,你休要惺惺作態,我看得直欲作嘔,我就問你一句,你想死還是想活?」

  聽到這話,吳余心中一嘆,暗道:這齣去一趟,怎就不好騙了,若是以前,早就撲上來滿眼心疼的替自己擦淚了。

  他擦了擦眼角那硬擠出來的淚,裝出一副深情的模樣,溫聲道:「柔兒,你這是.....還在怪我?」

  「我知道.....」

  吳余還想再說,卻被姜柔的一句『你再說這些廢話,那就等死吧!』給堵了回去。

  他的深情頓時僵住,嘴角抽動了兩下,語氣深沉的問道:「柔兒,你此言何意?」

  「你以為我今日來是與你敘舊的?」姜柔臉上露出一抹譏誚的笑意,「吳縣丞,我是來找你報仇的啊!」

  「姜柔,你莫騙我了!」吳余臉上變換了幾番,強撐著道:「你是被陳留王趕回來的吧?否則,怎會孤身一人回葉縣?」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姜柔的神色,試圖從她臉上尋到破綻,「若你已被陳留王厭棄,那便老老實實回來做你的縣丞夫人,我也不是不能.....」

  「你怎知我一人回來的?」姜柔打斷他,「你難道不知,城外駐紮了兩萬大軍?」

  吳余聞言,臉色瞬間白了。

  城外那兩萬陳留王大軍他本以為是臨江王請來的援兵,從未想過竟會與姜柔有關。

  如今看來,此間,竟另有隱情。

  這時候,姜柔又補充道:「請用你的腦袋想想,我一個弱女子,若無那兩萬大軍護送,怎能孤身一人從數百里外的陳留趕回葉縣?」

  「吳余,你將我獻出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陳留王會替我做主?」

  此話一出,吳余瞬間感到脊椎骨湧出一股寒氣。

  是了!

  姜柔既已是陳留王的女人,那自己此番豈不是在劫難逃了?

  不對!

  自己是臨江王之臣,替他求來了援兵,解了憂愁,臨江王定不會坐視自己慘遭毒害,否則日後誰還肯為他效忠?

  而且,這葉縣乃是臨江王的地盤,他又何必怕那陳留王?

  想到這,吳余心中大定,「葉縣乃臨江王之地,陳留王雖勢大,卻管不得我!柔兒,你的謀劃,怕是要失敗了。」

  「呵呵!」姜柔冷笑道,「吳縣丞,你怕是還不知曉吧?臨江王已經將葉縣、堵陽、昆陽三城割讓給了陳留王,所以......」說到這,她故意頓了頓,「你這縣丞還能不能做?你的命還在不在?全在我一念之間。」

  話音落下,吳余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哆嗦道:「怎會如此?不可能!我有獻人之功,臨江王不會棄我於不顧的......你定是在誆騙我!」

  看著他那失魂落魄的模樣,姜柔心頭一陣快意,她上前一步,眯起眼冷聲道,「吳余啊吳余,你就是沒腦子!難道你就沒聽過狡兔死則良犬烹這話嗎?

  你也不想想,他為何偏偏將葉縣割給陳留王?不就是為了將你這塊爛肉送到我案上,由我來處置嗎?

  更何況,臨江王如今尚且自身難保,憑何為了你這個小人物,與陳留王作對?」

  聽了這話,吳余身子一陣搖晃,幾欲暈倒。

  緩了幾息後,他才踉蹌上前兩步,伸手抓住著姜柔的手臂,哀求道:「柔兒.....柔兒,你能有今日,多虧了我,若不是我將你送出去,你怎會攀上陳留王這般大靠山?


  你我畢竟夫婦一場,念在茂兒尚且年幼,你且饒我一回,好麼?我給你跪下磕頭.....」說罷,他便利索的跪下,梆梆梆磕了三個響頭。

  望著如同老犬般搖尾乞憐的前夫,姜柔前所未有的暢快,她第一次真切的感受到了權勢的滋味。

  難怪吳余當初那般費盡心機的去求取縣丞之位。

  姜柔輕笑一聲,來到案邊坐下,笑道:「吳縣丞,要我救你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的先把我靴底的泥舔乾淨,如果你能做到,我便饒你一命。」

  來之前,她便起了借陳留王之勢的打算,不然,以吳余的多疑,絕不會輕易就範。

  吳余跪在地上,額頭一片青紫,他抬頭看了看姜柔的靴底,上面布滿了泥土、草屑,無比的骯髒.....他權衡了片刻,才一咬牙,爬過去伸出了舌頭.....

  「哈哈哈.....」姜柔笑了。

  她笑得前俯後仰、波濤洶湧、眼淚直流。

  她從未想過,往日那個為她簪花描眉、頗有君子之風的夫君,此刻為了活命,居然連條犬都不如....

  「起來吧!不必舔了,免得髒了我的靴子!」

  「諾!」吳余恭順的起身,臉帶訕笑道,「柔兒你可滿意?那我.....」

  姜柔冷著臉,揮手道:「去將縣令叫來,我有話要與其交待!」

  「好好好!」吳余不敢多問,連連點頭「我這便去。」

  待其躬身退去後,姜柔擦了擦眼角的淚痕,低聲自語道:「自今日起,我再不是那個任人送來送去的物件,而是義君姜柔了....」

  沒過多久,門外便走進來兩個身影。

  吳余在前引路,後面則是一個年過四十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材清瘦,面容硬朗,一身黑色官袍,頭戴著高山冠,走起路來,自有一股子威勢。

  劉章遠遠便望見了姜柔。

  葉縣第一美人之名,他早有耳聞,也曾暗中覬覦過。

  三年前,他剛為葉縣縣令時,便被邀請到吳余家中赴宴,那時的姜柔,一身荷色深衣,鬢邊簪著支白玉簪,面容溫婉,身段裊裊,一顰一笑都帶著種讓人挪不開眼的韻致,他頓時驚為天人。

  後來,他曾多次暗示過吳余,只要肯促成兩人之事,他便向上舉薦,為他謀官。

  不料,吳余那廝,偏生不上道,他每次提起話頭,都被其岔開了去,要不是念其有個族親在郡中當掾吏,他早就施以辣手,強取豪奪了。

  再之後,他那族親不知為何身死,劉章想著機會來了,正想下手時,那臨江王的使者就來了....

  據聞,臨江王已將其送給了陳留王,所以,她這次回來是報仇的?

  「姜夫人,不知你請本官來,所為何事啊?」

  「劉縣令。」姜柔起身,上前兩步,柔聲道:「妾身此來是為狀告吳餘一事......還請縣令,為百姓做主,為妾身做主。」

  吳余急聲道:「柔兒,你方才明明說,要饒過我的?」

  「我是說饒你一命。」姜柔搖了搖頭,「可沒說要恕你的罪!」

  「姜夫人,你所言,可有證據?」劉章挑眉道。

  「證據?」姜柔輕笑道,「劉縣令難道不知我已是陳留王的人?還是不知城外有兩萬陳留大軍?亦或是不知葉縣已被割讓給陳留王?

  你若是都不知的話,那今日你可當我沒來過,妾身自去尋陳留王做主便是了。」

  「這....」劉章面露為難之色,「可否容我查證一二?」

  「可!你去尋我家大王查吧?不過,妾身可沒那麼多耐心,吳余此人,今日必定要伏法,若過了今日,妾身定會向大王建言,治你縱容屬吏之罪!」

  劉章面色變了又變,猶豫了片刻後,才朗聲喝道:「左右,速速將罪人吳余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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