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三鎮局勢
咸豐二年十一月二十,武昌。
硝煙尚未散盡,焦糊與血腥混雜的氣味仍瀰漫在街頭巷尾。
晨曦穿透江霧,照亮了這座剛剛經歷血火洗禮的巨城。
城牆缺口處,土營的弟兄們已在周鐵柱指揮下開始搶修,用木柵、沙袋臨時堵住,後續再用磚石夯實。
街道上,一隊隊靖湘軍士兵正在執行肅清令。
「所有旗籍官兵、五品以上漢官,集中押送巡撫衙門候審!」
「綠營降卒,至校場集合登記!」
「敢藏匿兵器、拒捕反抗者,格殺勿論!」
命令通過傳令兵與銅鑼傳遞全城。
經歷了初破城時的短暫混亂,這支軍隊正迅速恢復紀律。
林啟寅時便起,此刻正站在原湖北巡撫衙門的望樓上,俯瞰全城。
武昌城比他想像的更大,也更殘破。
連月圍城,城內糧盡援絕,百姓面有菜色。
街道兩側,餓殍雖已清理,但那種死亡的氣息仍未散去。
「丞相。」
左宗棠拾級而上,手中捧著連夜整理出的初步清冊,「城內已基本控制。
各營正在分區肅清,按您的命令,只誅頑抗旗兵與助紂為虐的官紳,普通綠營兵丁與百姓,不得騷擾。」
林啟接過冊子,快速瀏覽。
殲敵兩千七百餘,俘獲四千三百這數字包括了那些跪地投降的綠營兵。
自相踐踏、潰逃中死亡者,約三千。
也就是說,武昌原有守軍一萬餘人,如今已煙消雲散。
「我軍傷亡?」
「陣亡八百四十七人,重傷三百二十九,輕傷不計。」左宗棠聲音低沉,「親兵師損失最重,李世賢將軍摩下三個旅帥戰死兩個,周寬世旅帥手臂受了重傷。」
林啟沉默片刻。
攻下武昌的代價,比他預想的要大。
但值得。
「厚葬陣亡將士,撫恤加倍。重傷者送回岳州醫治,岳州醫藥條件好些。」他頓了頓,「周寬世————讓劉紹親自去看,一定要保住胳膊。」
「是。」
「繳獲?」
左宗棠翻開第二頁:「糧倉實存米一萬一千三百石,另有雜糧兩千餘石。銀庫現銀七萬八千兩,銅錢十一萬四千貫。火藥兩萬八千斤,鉛子九萬餘發,大小火炮七十六門,其中千斤以上重炮十二門,余者為劈山炮、虎蹲炮。鳥槍、抬槍合計兩千一百餘杆,刀矛弓矢無算。」
他繼續道:「另有官倉布匹五千餘匹,棉花一千二百擔。藥材稀缺,僅有些尋常金瘡藥、止血散。」
林啟點頭:「開倉放糧。按戶分發,每戶先給三升米,讓百姓有口飯吃。布匹棉花,優先給將士添置冬衣,余者賑濟貧民。」
「明白。」
「城內秩序,由林啟榮預備師負責。張貼安民告示:免除本年錢糧,廢除厘金雜稅,士農工商各安其業。敢趁亂劫掠者,無論兵民,立斬。」
「已安排陳辰的宣導旅在辦。」
左宗棠合上冊子,低聲道:「丞相,還有一事。東王大軍前鋒已至岳州,秦日綱丞相派人送信,詢問武昌戰況及丞相下一步動向。」
林啟目光一凝。
按照太平天國原本的計劃,攻克武昌後,大軍應順江東下,直取金陵。
但林啟從未打算去金陵。
「先生,」他轉身,望向西面,「依你之見,我軍當下該如何?」
左宗棠沉吟片刻,緩緩道:「武昌雖克,然三鎮新定,民心未附。西有曾國藩湘勇虎視眈耽,北有和春殘部盤踞鄂北,東有江西清軍可能溯江來援。若此時全軍東下,則武昌必不能守,岳州、長沙後方亦將動搖。」
他頓了頓,直視林啟:「丞相若想成一番事業,而非僅僅做楊秀清麾下一將,則必須————留駐湖湘。」
這話說得大膽,但林啟聽懂了。
左宗棠是在勸他,不要跟著楊秀清去金陵,要在兩湖紮下根基。
「先生繼續說。」
「武昌、漢陽、漢口,三鎮扼長江中游咽喉,西聯川蜀,北接中原,南控湖廣,東下金陵。此地若經營得當,進可順江取東南,退可據守自立。」
左宗棠聲音更低,「且西王殿下在長沙養傷,與丞相有生死之交。若丞相請命留守武昌,輔佐西王經營兩湖,東王縱有疑慮,亦難斷然拒絕。」
林啟眼中閃過讚許。
左宗棠看得透徹。
歷史上,太平軍攻克武昌後匆匆東下,僅留少數兵力駐守,結果很快被清軍收復。
此後武昌三陷三復,成為太平軍與清軍反覆拉鋸的戰場,耗費無數兵力錢糧。
如果他能留下來,把兩湖真正變成根據地呢?
「但楊秀清不會輕易放我走。」林啟道。
「所以需要一場意外。」左宗棠捋須,「比如————西王殿下傷勢反覆,需得力大將坐鎮武昌,屏障主力西翼。又比如,曾國藩湘勇大舉北犯,必須留重兵防禦。」
林啟笑了。
左宗棠果然老謀深算。
「先生去準備吧。起草兩份文書:一份給東王的捷報,言辭恭謹,詳述戰果;另一份給西王的私信,問候傷勢,暗示願留武昌為其分憂。」
「宗棠明白。」
左宗棠退下後,林啟獨自站在望樓上。
江風撲面,帶著深秋的寒意。
他望向西方,那裡是湖南,是曾國藩的老巢。
望向北方,是和春殘部盤踞的鄂北。
望向東方,是即將到來的楊秀清大軍,以及更遠的金陵。
棋局已開,每一步都需謹慎。
辰時三刻,原提督衙門,現靖湘軍帥府。
大堂內濟濟一堂。
陸師將領以李世賢為首,林啟榮、江忠源、黃呈忠、周寬世由親兵攙扶列坐左側。
水師以羅大綱、唐正財為首,晏仲武、張帆、李舵等師帥列坐右側。
文職與參謀以左宗棠為首,張文、陳阿林、劉紹、阿火、趙啟瑞等列坐後側。
所有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睛亮著。
武昌攻克,這是不世之功。
林啟步入堂內,眾人齊起身:「丞相!」
「坐。」林啟走到主位,目光掃過全場,「諸位辛苦。武昌已下,全賴將士用命。陣亡者厚葬,生者重賞,此戰有功之人,皆記入功勳簿,戰後一併封賞。」
眾人精神一振。
「但,」林啟話鋒一轉,「戰事未畢。今日召集諸位,是要議一議,接下來該怎麼走。」
他看向江忠源:「江將軍,咸寧方向如何?」
江忠源起身抱拳:「回丞相,咸寧已於十一月十五攻克。守將王錦繡率殘部三百北逃,末將留黃呈忠旅帥領一旅駐守。咸寧一下,武昌至岳州陸路暢通無阻。」
林啟點頭,看向黃呈忠:「呈忠,咸寧現存多少糧秣?可駐兵幾何?」
黃呈忠答道:「稟丞相,咸寧繳獲糧米八百石,火藥兩千斤。城池雖小,但扼鄂南要道,現駐兵一千二百人,足可堅守。」
「好。咸寧乃我軍後勤要衝,務必守住。」
「末將領命!」
林啟又看向李秀成的代表,因李秀成駐守益陽未至,由麾下一名王姓旅帥代稟。
「益陽情況如何?」
王旅帥起身:「稟丞相,李秀成軍帥鎮守益陽,現擁兵五千。湘勇王鑫部仍在滄水鋪深溝高壘,未見進攻跡象。羅大牛將軍的一千五百援軍已與李軍帥會合,益陽城防固若金湯。左宗棠先生已行文翼殿石鎮侖將軍,請其側應。」
「曾國藩動向?」
「據探,曾國藩仍在湘鄉大營加緊編練新勇,目前兵力已近四千。然其火器匱乏,成軍至少尚需兩三月。」
林啟沉吟。
西線暫時無憂,但曾國藩這個威脅必須重視。
歷史上,湘軍正是在太平軍主力東下後,從湖南崛起,逐步收復失地。
如果他留在兩湖,就必須抓緊時間擊破曾國藩。
「傳令李秀成,」林啟道,「益陽絕不容有失。可多派哨探,監視湘勇動向。若王鑫部有異動,不必請示,可主動出擊,打掉其銳氣。」
「是!」
林啟又看向羅大綱、唐正財:「水師如何?」
羅大綱咧嘴:「江面盡在掌握!清妖那幾條破船要麼沉了,要麼降了。咱們現在有戰船四百餘艘,運輸船兩百多,水手戰兵近萬!就是————炮少了點,好些船只有弩箭、拍竿,沒裝炮。」
唐正財補充:「漢陽門碼頭沉船已清理大半,航道通暢。繳獲的商船、民船正在登記造冊,按丞相先前定的章程,願效力者發餉,願歸家者補償。」
「好。」林啟看向劉紹,「匠作營能否趕製一批火炮?」
劉紹起身,面帶難色:「丞相,鑄炮需時。一門千斤炮,從制模、澆鑄到打磨,至少月余。且銅鐵稀缺————」
「不必重炮。」林啟道,「仿製劈山炮即可,輕便易攜,適合船上使用。鐵料不夠,就拆清妖的舊炮重鑄。」
「若是劈山炮,卑職可在兩月內趕製五十門。」
「盡力而為。」
林啟環視眾人,緩緩道:「武昌已克,按天朝原定方略,大軍應順江東下,直取金陵。但」
他頓了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但兩湖未定,西有湘勇,北有清妖殘部。若我軍主力東下,則武昌必不能守,岳州、長沙後方亦將動搖。」
李世賢皺眉:「丞相的意思是————」
「我要上書東王,請命留守武昌,經營兩湖,為天國屏護西翼。」
堂內一陣低語。
留守?不隨大軍行動?
羅大綱第一個嚷起來:「丞相!咱們辛辛苦苦打下武昌,不去金陵爭功,留在這兒幹啥?」
「是啊,」林啟榮也道,「東王大軍將至,若咱們不去,功勞豈不是————」
「功勞?」林啟看向他,「林師帥,你以為去了金陵,功勞就是咱們的?」
林啟榮一愣。
「金陵乃六朝古都,江寧將軍、兩江總督重兵駐守,城牆比武昌更高更堅。東王率主力親征,必以嫡係為前鋒,我等不過是側翼偏師。」林啟聲音平靜,「打好了,功勞是東王的;打不好,罪責是我們的。更何況—」
他目光掃過眾人:「金陵距此千里,順流而下需月余。這一路上,江西、安徽清軍必層層阻截。等我們打到金陵城下,還剩多少兵力?多少銳氣?」
眾人沉默。
這話說得殘酷,但真實。
太平天國內部派系林立,楊秀清重用廣西老兄弟,林啟這種「半路出家」的,就算有功,也難獲核心地位。
「留在兩湖,則不同。」林啟繼續道,「武昌、漢陽、漢口三鎮在手,背靠洞庭,可控長江中游。西聯湘潭、長沙,北扼中原,南控湖廣。此地若經營得當,進可順江取東南,退可據守自立。且西王殿下在長沙,與我等有舊,可為奧援。」
他看向左宗棠:「左先生,你以為如何?」
左宗棠起身,緩緩道:「丞相深謀遠慮。金陵雖好,然遠在千里,鞭長莫及。兩湖乃天下腹心,魚米之鄉,人口稠密。若在此紮根,練兵、籌糧、造船,積蓄實力,待時機成熟,或東下取金陵,或西進定巴蜀,或北上圖中原,皆可從容謀劃。反之,若隨主力東下,則為客軍,仰人鼻息,生死榮辱皆操於他人之手。」
這話說得更直白了。
堂內諸將,大多出身湖南、廣西,不是楊秀清嫡系。
跟著去金陵,確實前途未卜。
李世賢沉吟道:「但東王那邊————如何交代?」
「西王殿下傷勢未愈,需大將坐鎮武昌。」林啟早有準備,「我可上書,言湘勇猖獗,曾國藩擁兵近萬,威脅西翼。請命留守,剿滅湘勇,穩固後方。待西線平定,再東下會師。」
「東王會信?」
「所以需要一場大捷。」林啟目光一閃,「在楊秀清抵達前,我們必須再打一仗,證明西線威脅確實存在,且非我不可。」
「打誰?」羅大綱眼睛亮了。
「和春。」
林啟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鄂北:「和春自長沙敗退後,收攏殘兵萬餘,現駐河陽、
監利一帶,與鄧紹良殘部合流,號稱三萬。此人雖怯戰,但畢竟是一支力量。若我們能將其擊潰,甚至殲滅,則鄂北可定,武昌後方無憂。」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此戰可向楊秀清證明:西線確有戰事,且我能打勝仗。屆時再請留守,便順理成章。」
眾人恍然。
這是既要實惠,又要名聲。
「但和春擁兵萬餘,據城而守,恐不易攻。」江忠源謹慎道。
「所以需要水陸並進。」林啟道,「羅大綱,水師能否溯漢水而上,控制蔡甸、新溝,切斷和春與荊州聯繫?」
羅大綱拍腿:「能!漢水不比長江,水道窄,咱們的快艇正好發揮!」
「唐正財,你熟悉水文,規劃航線,務必穩妥。」
「卑職領命!」
「李世賢、江忠源。」
「末將在!」兩人齊聲。
「陸師休整十日。十日後,李世賢親兵師、江忠源靖湘左二軍,合兵一萬二千,沿漢水北進。先取蔡甸,再逼河陽。記住,此戰不求全殲,但求擊潰。打出威風即可。」
「得令!」
林啟又看向林啟榮:「預備師留守武昌,整訓降卒,維護治安。周鐵柱土營搶修城
牆,劉紹匠作營趕製軍械。晏仲武漁鷹」隊繼續偵察,尤其注意江西方向清軍動向。」
「遵命!」
一道道命令下達,眾人領命而去。
堂內只剩下林啟、左宗棠和幾個親兵。
「丞相,」左宗棠低聲道,「此策雖妙,然風險亦大。東王若執意調丞相東下————」
「他不會。」林啟搖頭,「楊秀清此人,看似專斷,實則精明。他需要有人替他守住西線,擋住曾國藩。而我,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
「但也要防他猜忌。」
「所以需要西王。」林啟道,「先生替我寫兩封信:一封給西王,言辭懇切,言願留武昌為其鎮守後方;另一封給翼王石達開,謝其派曾錦謙助戰,並暗示願與翼殿永結盟好。」
左宗棠眼睛一亮:「聯西結翼,制衡東殿?」
「正是。」
「宗棠明白了。」
左宗棠退下後,林啟走到院中。
陽光正好,驅散了連日的陰霾。
他活動了一下筋骨,走到院角的石鎖旁鍛鍊了起來。
「丞相。」阿火從外快步走進,神色凝重,「城北有情況。」
「說。」
「昨夜肅清時,在旗營駐地發現一處地窖,藏有火藥三百餘斤,還有十幾桶火油。守窖的旗兵頑抗,被弟兄們殺了,但————」阿火頓了頓,「地窖連通一條密道,直通城外。」
林啟目光一凝:「密道?」
「是。卑職帶人探了,出口在城北三里一處荒墳。地道寬可容兩人並行,牆壁用磚石加固,顯然是早有準備。」
「通向哪裡?」
「向北,應是往漢口方向。卑職已派一隊弟兄沿地道追查,但目前還未到底。」
林啟沉吟。
這條密道,顯然是雙福或常大淳預留的退路。
但更讓他警覺的是:旗營駐地藏有大量火藥火油,想做什麼?
「繼續查。」林啟道,「另外,全城搜查,看看還有沒有類似密道、密室。告訴林啟榮,加強城防巡查,尤其夜間。」
「是!」
阿火退下後,林啟望向北面。
漢口、漢陽已在掌控,但鄂北的和春,仍是個威脅。
十日後北征,必須打出威風。
不僅要讓楊秀清看到他的價值,也要讓曾國藩知道——兩湖,不是那麼好來的。
這時,親兵來報:「丞相,翼殿曾錦謙將軍求見。」
林啟精神一振:「請。」
曾錦謙是石達開麾下老將,率三千精兵駐咸寧,是武昌戰役的預備隊。
雖然最終未參戰,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支持。
片刻後,一員身材魁梧、面如重棗的將領大步走進,抱拳行禮:「末將曾錦謙,參見林丞相!」
「曾將軍請起。」林啟親自扶起,「將軍遠道而來,助戰武昌,本相感激不盡。」
「丞相言重了。」曾錦謙聲如洪鐘,「翼王殿下有令,曾部三千人,全聽丞相調遣。
武昌已克,不知丞相下一步作何打算?末將也好向翼王稟報。」
這話問得巧妙。
既是關心,也是試探。
林啟笑道:「武昌雖克,然西有湘勇,北有和春,未可輕離。本相已決定,上書東王,請命留守兩湖,剿滅殘敵,穩固我軍西翼。」
曾錦謙眼中閃過異色:「丞相不隨主力東下金陵?」
「金陵路遠,非一日可至。兩湖乃根本之地,不可有失。」林啟看著曾錦謙,「曾將軍所部,若願留下助我,本相必以上賓相待;若欲東歸,本相亦厚贈錢糧,送將軍返程。」
這是給石達開一個選擇:繼續合作,還是分道揚鑣。
曾錦謙沉吟片刻,道:「此事關係重大,末將需請示翼王。但在翼王回信前,末將所部三千人,願暫留武昌,聽候丞相差遣。」
「好!」林啟大喜,「有將軍相助,如虎添翼!」
曾錦謙退下後,林啟心中稍定。
石達開的態度,比他預想的要友善。
若能與翼殿結盟,則他在太平天國內部,就有了西王、翼王兩大奧援,足以制衡楊秀清。
午時,林啟簡單用過飯,便帶著親兵巡城。
武昌城太大,從文昌門走到平湖門,再從漢陽門走到忠孝門,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所到之處,秩序漸復。
粥廠前排起長隊,百姓領到米糧,臉上有了生氣。
匠作營在街頭設點,修理破損的房屋。
宣導旅的人敲鑼宣講:「天兵只誅清妖,不傷良民!免賦一年,各安其業!」
有膽大的孩童圍著看熱鬧,被大人趕緊拉回家。
行至糧倉附近,林啟看見陳阿林正指揮民夫搬運糧食。
「丞相。」陳阿林擦汗跑來,「按您的吩咐,開倉放糧。但糧食有限,八萬百姓,每人每日半斤,也只夠撐一月余。」
「岳州、長沙能調多少?」
「岳州存糧約兩萬石,長沙更多,但運輸需時。且————」陳阿林低聲道,「東王大軍將至,恐也要征糧。」
林啟皺眉。
糧食,永遠是最大的問題。
「先顧百姓。大軍糧草,我再想辦法。」
「是。」
巡至城北,林啟特意去看了那條密道。
出口果然在一處荒墳,偽裝得極好,若不是從城內反推,根本發現不了。
地道內牆壁結實,地面平整,顯然耗費了不少功夫。
「雙福倒是給自己留了後路。」林啟冷笑,「可惜沒用上。」
阿火道:「卑職已派人追查到底,地道出口確在城北三里一處荒墳,但地道內腳印向北延伸至江邊蘆葦盪,發現藏匿的小船與車轍。據漁村眼線報,前夜有可疑人等乘船渡江逃往漢口西南五里處,現已派漁鷹隊過江追索。」
「查清楚是誰。」
「是。」
日落時分,林啟回到帥府。
左宗棠已寫好兩封信,呈上過目。
給西王蕭朝貴的信,言辭懇切,問候傷勢,並言「願留武昌,為殿下鎮守西陲,待殿下康復,再共圖大業」。
給翼王石達開的信,則更直白些:「兩湖乃天下腹心,弟願留守經營,為兄屏護西翼。若兄有意,可遣使常通音訊,共御清妖。」
林啟看完,點頭:「就這樣發出去。給東王的捷報呢?」
「在此。」左宗棠又呈上一份,「按丞相吩咐,詳述戰果,並言「湘勇猖獗,曾國藩擁兵近四千,威脅西陲。臣請暫留武昌,剿滅殘敵,穩固後方,待西線平定,再東下會師」。」
「好。」
林啟蓋印,封緘。
三封信,三種態度,三種謀劃。
接下來,就看各方如何反應了。
夜幕降臨,武昌城頭亮起火把。
江面上,水師戰船巡弋,燈火如星。
林啟站在城頭,望向浩瀚長江。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命運將真正與這片土地綁定。
不去金陵,不留遺憾。
兩湖之地,將是他的根基,他的棋盤。
而第一步,就是打垮和春,讓楊秀清看到他的價值。
讓曾國藩知道他的厲害。
「丞相,」李世賢走上城頭,「各營已準備妥當,十日後可北上。」
「好。」林啟轉身,「此戰,許勝不許敗。」
「末將明白!」
城頭的靖湘軍旗,在夜色中高高飄揚。
武昌城內,最後的抵抗零星如將熄的炭火,在深冬的寒風中明滅不定。
提督衙門的正堂已被清理出來,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磚石間滲出的寒意與血腥氣。
林啟卻不在溫暖的堂內,他披著一件厚重的斗篷,在親兵隊長趙四及十餘名護衛的簇擁下,沉默地行走在仍在冒煙的街巷間。
這是他破城後的第一次深入巡視,腳步緩慢,目光如刀,刮過這座千年古城的每一處瘡痍。
文昌門附近的缺口處,土營的弟兄們挑著燈籠,正在周鐵柱嘶啞的指揮下連夜搶修。
巨大的青磚被撬起,與夯土、木柵混雜,堆砌出一道臨時但厚實的壁壘。
更遠處,一隊隊士兵正將陣亡者的遺體分開。
靖湘軍的青藍號衣與清軍的號衣、旗兵的棉甲混雜一處,被分別抬往城外挖好的大坑o
石灰的味道混合著焦臭,在夜風中飄散。
「丞相,此處風大,且有餘孽未清————」趙四低聲提醒,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無妨。」林啟聲音平靜,目光投向一條漆黑的小巷。
巷口,幾個靖湘軍士兵正押著七八個用繩子串起的俘虜走過,俘虜們衣衫檻褸,多是綠營兵模樣,眼神空洞,踉蹌前行。
押送的士兵臉上並無多少勝利者的驕橫,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憊。
這是戰爭的另一面,勝利之下,是無數個體命運的碾碎與重塑。
他繼續前行,來到原本繁華的城內大街。
兩側店鋪門窗大多破碎,值錢的貨物早已被守軍或潰兵洗劫一空,只剩下一些笨重家什歪倒著。
「城中百姓,恐不下十萬。」左宗棠不知何時跟了上來,他亦未眠,青衫外罩了件舊棉袍,手裡提著盞氣死風燈,「連日圍城,飢餓困頓,死者已眾。如今城破,驚懼更甚。
明日若不能妥善安頓,恐生大變。」
林啟點頭,目光掃過一具蜷縮在街角的屍體,那是個老者,懷裡還抱著個空了的米袋。
「糧倉清點如何?」
「陳阿林還在帶人連夜盤庫。雙福、常大淳最後時日雖行配給,但官倉應仍有存糧。
只是————」左宗棠頓了頓,「按天朝舊制,破城之後,當行「男女分館,財物歸聖」。此令若下,武昌瞬間便會成為一座大兵營與囚籠,百姓最後一點生計也將斷絕,更遑論恢復市井,長久經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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