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青苔
夜風依然帶著寒意,但季然站在村道上,看著那對父子互相攙扶著逐漸遠去的背影,心底那股難以言喻的鬱氣終於伴隨著一聲輕嘆消散在了風中。
醫者醫人,信使渡心。
他沒有那麼大的能力去改變整個時代的洪流,但至少在這一刻,他用自己的手藝,讓那個在大山里跋涉了三十年的脊樑,能稍微挺直一些。
就在季然轉身準備回家時,腦海中那道宏大且帶著濃濃中二氣息的系統提示音,如期而至。
【叮!懸壺濟世任務「拔除寒髓」第一階段已完成。】
【宗主妙手仁心,暫緩凡人跗骨之痛。然沉疴宿疾非一日之寒,拔除寒髓尚需時日。】
【任務獎勵結算中————】
【檢測到任務尚未徹底圓滿,宗主可面臨以下抉擇:】
【抉擇一:見好就收。立刻結算當前階段獎勵,獲取「隨機一階靈植藥材」一株。】
【抉擇二:善始善終。暫緩領取,待徹底根除該凡人膝內寒髓,完成全部因果後,獎勵將迎來質的飛躍,宗主可「指定選擇」任意一種一階靈植藥材!】
聽著系統的播報,季然停下腳步,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這破系統雖然平時說話文終縐的喜歡拿架子,但在這獎勵的設置上,倒是精準地拿捏了他的命脈。
表面上看這是一個雙選題,但在季然眼裡,這根本就是一道毫無懸念的單選題。
就算沒有這個任務獎勵,憑著趙山陽三十年如一日的堅守,以及那半張爺爺留下的殘頁,季然也絕對會負責到底,幫他把膝蓋里的寒氣去根。
更何況,這「指定選擇」四個字,簡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直接砸在了季然的心坎上。
他現在最缺的是什麼?不就是煉製洗髓丹那兩味根本在凡俗界找不到的主藥嗎!
那十幾枚盲盒一樣的隨機種子,誰知道能種出個什麼玩意兒來。萬一全都是些輔藥,他這修仙的門檻還不知道要卡到猴年馬月。
但如果有了這個「指定選擇」的特權,只要那十幾枚種子裡能爭氣地結出【天星草】
或者【碧落玄蓮根】其中的一樣,他就能直接用這個獎勵指定換取剩下的那一樣!
煉製洗髓丹的難度,在這一刻直接被硬生生地砍掉了一半!
「系統,我選擇暫緩領取。」
季然在心裡默念了一句,心情大好地加快了腳步回到自己的院落。
推開院門,堂屋的燈已經熄了,二老顯然已經歇下。
季然放輕腳步,簡單洗漱了一番,便倒在了自己的床上。
這一天的奔波和耗費心神,讓他沾著枕頭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金色的陽光剛剛越過村東頭的山脊,灑在季家小院的青磚上。
季然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院子裡一陣堪比菜市場早市般喧鬧的聲音給吵醒了。
「哎喲,嫂子,我說你可真是有福氣!小然現在在城裡開了那麼大的店,連那省城裡的大官都給他發獎狀,這以後妥妥的是要成大老闆的呀!」
「就是就是,小然這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從小就踏實。現在出息了,這十里八鄉的姑娘,那還不是排著隊讓他挑?」
季然在被窩裡痛苦地捂住耳朵,但那些高八度的大嗓門依然無孔不入地鑽進來。
他知道,這是村里那幫七大姑八大姨開啟了每日的晨間播報模式。
只是以前播報的是別人家的八卦,今天這主角,顯然換成了他這個榮歸故里的鑽石王老五。
無奈之下,季然只能掀開被子,隨便套了件衛衣,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推開了房門。
剛一出門,四五雙冒著精光的眼睛瞬間齊刷刷地鎖定了過來,簡直比門口那幾隻等開飯的大白鵝還要精神。
「哎喲!咱們的大老闆起來啦!」
一個穿著花色棉襖的胖嬸立刻迎了上來,那熱情的架勢恨不得直接把季然給供起來,「小然啊,昨晚睡得好不好?嬸子看你這眼圈有點青,是不是城裡人說的那個————操勞過度啊?」
季然尷尬地笑了笑,一邊應付著長輩們的寒暄,一邊走到水井旁準備洗臉。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在被這群熱情的嬸子大媽圍成一圈的人牆外圍,還站著一個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輕女孩。
那女孩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黑色牛仔外套,裡面搭著件普通的白T恤,下半身是條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褲。
她的皮膚不是城裡女孩那種嬌嫩的冷白皮,而是透著一種常年在鄉下風吹日曬的健康小麥色。
一頭烏黑的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沒有一點首飾的點綴。
雖然打扮得土裡土氣,但那五官卻生得極為標緻,尤其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透著
一股子未被污染的清澈與野性。
此刻,這女孩正站在門邊,手裡抓著一把瓜子,一邊磕得咔咔作響,一邊滿臉看戲的表情盯著被一群大媽圍攻的季然,嘴角還掛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壞笑。
季然愣了一下,覺得這女孩看著有幾分眼熟。
還沒等他從記憶里把這號人翻出來,那位穿著花棉襖的胖嬸突然轉身,一把揪住了那女孩的袖子,硬生生地把她從外圍給拽了進來。
「哎呀媽!你拽我幹啥!我瓜子都掉了!」女孩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地抱怨著。
「吃吃吃!就知道吃!」胖嬸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她一眼,轉頭看向季母時,臉上又立刻堆滿了那副諂媚的笑容:「嫂子你看,這是我家二丫頭,喬巧!小然小時候還經常帶她去河裡摸魚呢,你還記得不?」
胖嬸一邊說,一邊用力把喬巧往季然那邊推了推,「我們家喬巧雖然學習沒小然那麼好,初中念完就在家幫忙干農活了。但這丫頭手腳麻利啊,洗衣做飯下地幹活,那是一把好手!而且你看這身板,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
「小然現在在城裡做大生意,身邊沒個知根知底的貼心人伺候怎麼行?娶個城裡嬌滴滴的大小姐回去還得供著,哪有咱們村里自己知根知底的姑娘實在?嫂子你說是這個理不?」
這突如其來的推銷,不僅讓季然愣在了水井旁,連手裡還捏著半把瓜子的喬巧都懵了。
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裡還沒嚼完的瓜子仁差點沒把她嗆死。
她就是聽說小時候一起玩過家家的季然哥成了大老闆,被一群大媽圍著念經,特意跑過來湊熱鬧看笑話的。
畢竟以前過年的時候,被這群七大姑八大姨催婚折磨的都是她,今天好不容易能看到別人受苦,她怎麼可能錯過這種樂子。
結果這瓜子還沒磕完呢,火怎麼就燒到自己頭上了?
「媽!你瞎說什麼呢!」喬巧急得臉都紅了,這粗放的野丫頭此刻難得露出了一絲窘迫。
而在另一邊,原本還笑呵呵地陪著這些親戚閒聊的季母,臉色卻在這一刻微微變了變。
雖然她平時也催婚,但那眼界早就不在村里了。
自從上次蘇悅開著那輛紅色的保時捷,穿著洋氣卻毫不嫌棄地坐在自家熱炕頭上啃雞腿後,季母心裡的兒媳婦標準早就被拔高到了天上。
這喬巧是個好姑娘沒錯,幹活也踏實,但怎麼能配得上她現在這般出息的兒子?
但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季母也不可能直接撕破臉皮說人家高攀。
她不著痕跡地把喬巧拉到身邊,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親熱卻又透著一股子滴水不漏的圓滑:「哎喲,巧巧這丫頭是出落得水靈了,幹活也是把好手,誰家要是娶了去那可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季母話鋒一轉,嘆了口氣,滿臉心疼地看了一眼季然:「可惜啊,我們家然然沒這個福氣。他在城裡開的那個店,天天接觸的都是些洋玩意幾和城裡的貴客,忙起來幾天幾夜不著家。巧巧要是跟了他,那不是要受委屈嗎?」
說到這,季母故意放低了聲音,但又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再說了,前兩天那個開著大紅車來咱家的大姑娘,你們也看見了。那是人家城裡大集團的千金,為瞭然然特意跑到咱們這窮山溝溝里來。人家姑娘也是一片痴心,我們做長輩的,也不好多摻和孩子們的事,你們說是不是?」
這一手太極推手玩得極其漂亮,不僅誇了喬巧,還順帶把蘇悅這位「千金大小姐」搬出來當了擋箭牌,直接堵死了所有想來攀親戚的路。
胖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知道這是委婉的拒絕,也只能幹笑兩聲附和著。
季然趁著母親舌戰群儒、掌控全局的空檔,迅速洗了把臉。
他悄悄衝著還在旁邊發愣的喬巧使了個眼色,然後貓著腰,順著牆根就往院子外溜。
喬巧雖然讀書不行,但腦子轉得極快。接收到季然的信號,她如蒙大赦,趁著她媽還在跟季母打哈哈的功夫,腳底抹油,跟著季然就逃出了院子。
兩人一口氣跑到了村頭的小河邊,確信那幫戰鬥力爆表的大媽們沒有追上來,這才扶著膝蓋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
「我的媽呀,這也太嚇人了。」喬巧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季然家的方向。
季然看著她這副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逃出了那個壓抑的包圍圈,季然這才認真打量起這位多年未見的兒時玩伴。
和城裡那些穿著精緻職業裝的徐琳,或者是渾身名牌的蘇悅相比,喬巧身上沒有任何名貴的首飾,穿的都是些很樸素的常見衣服。
但她身上卻透著一種大山里獨有的鮮活與野性,像是路邊一株生機勃勃的野百合。
不過,儘管兩人小時候經常一起玩鬧,但畢竟隔了這麼多年的時間鴻溝。
喬巧看著眼前這個衣著得體、氣質沉穩的季然,想到這段時間村里關於他包下後山搞大開發、隨手就能拿出幾十萬投資的傳聞,再加上前陣子那個開著豪車來村里找他的漂亮城裡姑娘,喬巧心底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絲深深的距離感。
原本在村里還能隨口開兩句玩笑的她,此刻面對季然,語氣也不自覺地變得客氣甚至
有些拘謹起來。
「然哥,今天這事兒你別往心裡去啊。我媽就是那樣,見風就是雨的,我可沒那個高攀的心思。」喬巧把手插在兜里,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
「咱們這關係說什麼高攀不高攀的。」季然溫和地笑了笑,並沒有用什麼大老闆的姿態去俯視她,「不過這兩年沒見,你倒是越來越漂亮了。剛才在院子裡,我還真差點沒認出來。」
聽到這句誇獎,喬巧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那點拘謹也隨之消散了一些。
兩人沿著村外的小路慢慢走著,聊起了以前的那些兒時玩伴。
「你還記得二胖嗎?那小子當年可是咱班最調皮的,現在都在鎮上開五金店了,兒子都會打醬油了,上個月剛辦了二胎滿月酒。」喬巧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二胖都有兩個孩子了?」季然有些驚訝,腦海里那個總是掛著鼻涕泡的胖小子形象瞬間變得模糊起來。
「可不是嘛。還有翠花,嫁到了隔壁村,現在天天在朋友圈裡曬她家那幾頭大肥豬。」喬巧笑著搖了搖頭,「大家都不一樣了。也就你,然哥,現在成了真正的大老闆,乾的都是咱們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都是為了混口飯吃,哪有什麼大老闆。」季然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語氣平淡,各有各的活法罷了。」
閒聊了幾句,感受到那種物是人非的淡淡悵惘,兩人便在岔路口道了別。
告別了喬巧,季然看了一眼天色,決定趁著上午這會兒功夫,上山去看看那十幾枚種在陣眼裡的靈植種子長勢如何。
沿著熟悉的小路往後山走,剛走到半山腰的一處背陰面,季然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前方的岩石縫隙處,蹲著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
那是村裡的王老二,平時在村里也就是種點地,偶爾上山挖點普通的草藥賣給鎮上的收購站換點酒錢。
此刻,王老二正拿著一把小鐵鏟,在那片極其潮濕終年不見陽光的岩壁上,小心翼翼地刮著什麼東西,然後裝進身邊的編織袋裡。
季然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那岩壁上長的根本不是什麼草藥,而是一層極其普通的暗綠色青苔。
在溪源村里靠山吃山是常態,挖草藥、撿菌子都很正常。
但這種一文不值的青苔,平時連餵豬都沒人要,王老二費這麼大勁刮它幹什麼?
季然心裡瞬間閃過一道閃電,一個念頭不可遏制地冒了出來。
他走上前,裝作漫不經心地打了個招呼:「二叔,忙著呢?這大冷天的,挖這青苔干
啥去啊?回去鋪院子?」
王老二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手裡的鏟子差點掉地上。
回頭一看是季然,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閃過一絲心虛,下意識地把編織袋往身後藏了藏。
但轉念一想,眼前這位可是包下整個後山、做幾百萬大生意的大老闆,哪裡看得上他這點蠅頭小利。而且以後自己在後山幹活,指不定還要仰仗這位季老闆。
想到這,王老二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炫耀:「小然啊,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可是好東西啊!」
他指著袋子裡的青苔,神神秘秘地說道:「前幾天,鎮上來了個外地的大老闆,說是什麼製藥廠的。找到我說要高價收咱們這後山背陰處的青苔,說是裡面有什麼特殊成分。」
「你猜猜他給多少錢一斤?五十!整整五十塊錢一斤啊!我這幾天偷偷摸摸地挖,都已經賺了好幾千了!這可比種地強多了!」
聽到這句話,季然的心頭猛地一沉,臉上的笑容雖然還掛著,但眼神卻瞬間變得幽暗無比。
青苔。五十塊一斤。外地老闆。
這一切的線索,如同最精準的拼圖,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那是他和蘇宏偉聯手布下的局!
在蘇氏集團散播出去的那幾份虛假的「核心技術方案」中,有一份上面清楚地寫著,催生藥材的關鍵材料,就是溪源村後山背陰處的特定青苔!
內鬼,真的動手了。
而且,對方極其聰明,他沒有大張旗鼓地派車隊來村里收購,而是利用了人性中最深層的貪婪。
當村民發現路邊隨處可見的破青苔能賣出天價時,他們絕對不會像大喇叭一樣到處宣揚,而是會像王老二這樣,悄悄地、死死地捂住這個發財的秘密,自己一個人瘋狂地挖。
這就是為什麼這幾天村子裡表面上風平浪靜,連季然專門去問這些村民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原因。
因為收購的交易,是在村民們刻意隱瞞的默契中,悄無聲息地完成的。
算算時間,既然王老二都已經賺了好幾千塊錢,那說明對方已經收購了足夠多的青苔o
指不定,那個隱藏在蘇氏集團內部的內鬼,此刻已經把這些青苔送進了對家公司的化驗室里,甚至連拿著最後一筆巨款跑路的機票都已經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