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V!CTV!球迷朋友們晚上好!」
「我們正在為您送上的是2022卡達世界盃C組小組賽第一輪,阿根廷和沙烏地阿拉伯之間的較量。」
華夏,蘇東省。
兄弟燒烤大排檔。
陶衛東和幾個老友推杯換盞,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著油。
阿根廷的比賽被安排在了帝都時間下午6點進行,對華夏球迷來說非常友好。
此時,比賽剛剛開始,大排檔已經坐滿了人。
陶衛東身旁的幾個年輕人正肆無忌憚地唱著歌。
「曾經志在四方少年,羨慕南飛的雁……」
「各自奔前程的身影,匆匆漸行漸遠,未來在哪裡平凡啊,誰給我答案……」
歌是老歌,人是舊人。
幾個人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領口鬆開,袖口卷到小臂。
有人的頭髮已經沒大學時那麼多了,有人啤酒肚已經藏不住了。
但唱起這首歌的時候,他們還是幾年前宿舍里那群光著膀子熬夜看球的少年。
「來來來,比賽開始了,走一個!」
一個戴眼鏡的胖子舉起酒杯,臉已經紅了。
「這是咱們兄弟畢業後的第一個世界盃。不管以後我們會在哪裡平凡,今天,咱們誰都不許提加班,不許提房貸,不許提還沒還完的花唄。就是特麼的干!!」
「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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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
......
陶衛東和幾個老友看著這群年輕人,眼裡滿是自己年輕的影子。
人無法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對於陶衛東三個年齡加起來一百五十多歲的人來說,「青春」已經是一個太遙遠的名詞。
他們的孩子倒是正值青春。
「老陶,你們家一朵和蕭燃怎麼樣了?」
陶衛東喝了一口酒。
「年輕人的事兒,讓他們自己決定,我老了,不跟著摻和……來來來,喝酒!」
說這話的時候,老陶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但那種不真實感和不踏實感,直到現在還有一點點。
好在蕭燃在世界盃之前專門打過電話,希望在世界盃之後,能帶著父母回華夏拜訪。
兩個人在一起了,雙方父母也都很滿意,那必要的尊重還是要有的。
老陶對此終於踏實了很多。
他儘量讓自己保持低調,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時那位在市體育局工作的老友劉凱文轉移了話題:
「老陶,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好了嗎?」
「老劉,你是說蘇超的事兒?」
「對啊!年底了,馬上要開始競選,然後就是籌備選拔隊員訓練備戰明年四月份的蘇超。老陶,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陶衛東放下酒杯,想了想。
「行!我試試吧!五十多歲了,正是奮鬥的年紀!哈哈!」
話音剛落,年輕人們那邊突然爆發出喊聲。
「主裁判判罰了點球!!」
螢幕上,梅西站在點球點前。
「梅西助跑,打門!球進啦!」
「這是一個節奏變化,騙過了守門員!」
「梅西在本屆世界盃的第一個進球!」
「點球破門!阿根廷取得了1:0的領先!」
燒烤攤的年輕人們舉著酒杯,把桌子敲得砰砰響。
「阿根廷只要先進球,這場就拿下來!」
「沙特這防守,跟鬧著玩似的。」
「阿根廷這場起碼贏三個!」
陶衛東三個人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來來來,喝酒,看球!」
大螢幕上,1:0領先之後的阿根廷絲毫沒有收手的意思。
梅西和勞塔羅輪流衝擊沙特的防線,球門像是敞開的,隨時都可能再丟進去一個。
沙特的後防線壓得很靠前,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然後就是越位。
第一次。
梅西反越位前插,單刀破門,邊裁舉旗。
大螢幕上,半自動越位識別系統用3D動畫劃出那條紅色虛線,梅西的肩膀探出去了,就那麼幾厘米。
「越位了?」戴眼鏡的胖子放下酒杯,「這也越位?」
「這新技術,太狠了吧。」
「吊毛級越位!」
年輕人那桌還在替梅西可惜,但很快,勞塔羅也進了一個。
單刀,挑射,球撞進網窩。
主裁判的耳機中傳來VAR裁判的聲音,隨後他單臂上舉。
又越位。
半場還沒結束,勞塔羅又進了一個。
還是越位。
阿根廷隊半場比賽就被吹掉了三個進球。
燒烤攤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每一次進球,年輕人那桌都從椅子上彈起來,喊了一嗓子「漂亮」,然後看到邊裁舉旗,聲音被攔腰截斷。
三回了。
這場比賽上半場的集錦,光給助理裁判,就已經可以專門做一個了。
下半場開場第三分鐘。
沙特隊在中場兩人夾擊梅西,搶斷成功,一腳長傳直接打防線身後。
布賴坎停球停大了,球踉踉蹌蹌往前滾,陰差陽錯地滾到了謝赫里腳下。
謝赫里禁區左側左腳低射遠角。
球進!
燒烤攤安靜一秒後就是遺憾的嘆息聲。
1:1。
沙特人扳平了比分。
年輕人那桌有人罵了一聲,但很快又穩住神。能扳回來,阿根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不到五分鐘。
又是沙特的反擊。
多薩里在禁區左側接球,沒有傳給任何人,內切,閃開角度,右腳掄起。
皮球劃出一道弧線,直掛球門右上角。
拉胯的弧線,拉胯的速度,但角度足夠刁鑽。
球又進了。
1:2。
大排檔的喧囂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
螢幕里,沙特球員們抱在一起。
戴眼鏡的胖子的酒杯懸在半空中僵住了。
「沙特……反超了?」
沒人回答他。
大螢幕里的梅西低著頭往回走。
他不自覺地抬頭看了一眼大螢幕,又迅速低下頭去。
隨後的比賽,阿根廷全線壓上。
迪馬利亞傳中,被頂出。
梅西禁區外拿球,起腳遠射,高出橫樑。
勞塔羅在禁區里被兩個人夾著,根本拿不到球。
時間是沙特的朋友。
燒烤攤上的年輕人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他們追憶青春的儀式,竟然以這樣操蛋的方式開始?
生活本就不易,看個球還不能寄託一點夢想嗎?就這樣草草收場了?
主裁判吹響了終場哨。
1:2,世界盃開賽以來最大的冷門。
戴眼鏡的胖子把杯子摔在了地上。
「踢的什麼玩意兒!」
老陶看著這群年輕人,默默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螢幕里,梅西站在球場中央,雙手叉腰。
沙特球員在他身邊跑來跑去地慶祝。
鏡頭懟到他臉上,他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崩潰,是一種空白的茫然。
「胖哥,沒事。過兩天還有義大利呢。」
「對啊,義大利手握答案,慌什麼?」
「生活還要繼續,成年人了,別因為一場球賽影響心情。」
「對啊,及時行樂,第二場走起?」
「走個得兒啊!明天還要上班……」
戴眼鏡的胖子緩緩坐了下來。
旁邊的人給他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過了很久,他才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直接灌進了喉嚨里。
這不是他們預想的開局。
就像他們剛剛步入社會時一樣。
滿懷憧憬,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是天選之人,結果開局就被現實抽了三個大嘴巴。
然後發現,哦,原來我不是天選,我只是添選。
誰年輕時沒覺得自己是梅西呢?
覺得自己帶著球就能過掉生活這條防線,從此未來一馬平川,結果剛啟動就被搶斷了。
覺得自己熬幾年就能出頭,結果熬了幾年,頭快禿了,還沒出。
越努力,越貧窮。
沙特那倆進球,像不像生活給你的猝不及防?
你剛站穩,它來一個。
你以為結束了,它又來一個。
「再來一杯。」胖子把杯子推過去。
朋友給他滿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哥,別想了。生活就是這樣,你以為穩贏的局,它偏要爆冷。」
「但你以為沒戲的時候,它又給你來一腳漂亮的——比如蕭燃。」
胖子抬起頭,看著螢幕里的賽後回放,沙特球員還在草地上打滾慶祝。
「行吧,」他把杯里的酒喝乾淨,「等義大利!四郎總不至於也掉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