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黑黨 下
「雷妮拉!賓客權利!」雷妮絲喝斥道。
「他吃了我們的鹽和麵包!」
「我不在乎!」
雷妮拉雙目赤紅,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他帶著我兒子的頭骨來羞辱我!」
「他就在等你這一劍!」雷妮絲死死盯著她的眼晴。
「伊蒙德把這雜種送來,賭的就是你會當場殺他!」
「你殺了他,明天整個維斯特洛都會傳頌,雷妮拉·坦格利安違反賓客權利!」
「你到時候怎麼辦?」
「現在北方都支持你。」
「但你這一劍砍下去,他們全都會改變態度。」
雷妮拉像被抽去脊骨。
劍從手中滑落。
掉在了地上。
她重新蹲下,抱起孩子的顱骨。
淚水滴在蒼白的骨面上。
克米特站在原地。
他面色蒼白,額頭沁出細密冷汗,但站姿紋絲不動。
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微笑。
只是那微笑終究有些勉強了。
「雷妮絲夫人。」
「明智之舉。」
雷妮絲沒有看他。
她走到雷妮拉身邊,跪下,將那兩塊顱骨從雷妮拉懷中輕輕取出,放回黑鐵匣。
雷妮拉的手掌空空懸在半空。
眼睛沒有焦點,空洞如死海。
「帶陛下下去。」
兩名侍女上前,攙扶雷妮拉的手臂。
雷妮拉沒有反抗。
她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軀殼,任由侍女牽引著,一步步走向後廳。
走到門邊時,她停住了。
沒有回頭。
「克米特。」
「在。」
「回去告訴伊蒙德·坦格利安。」
她的聲音很輕。
「血債血償。」
克米特微微欠身。
「我會轉達。」
雷妮拉消失在門後。
大廳里只剩下沉默。
科利斯站著,肩膀細微顫抖。
雷妮絲站在黑鐵匣旁,垂目凝視那兩塊沉睡的顱骨。
「傑卡里斯。」她低聲說。
「喬佛里。」
她蹲下身子,伸出手,極輕極輕地,像祖母撫摸孫)兒熟睡的臉。
「祖母對不起你們。」
她沒有說下去。
大廳里數百人,沒有人敢發出一絲聲響。
克米特靜靜站立,小心翼翼問道。
「雷妮絲夫人?」
「我可以走了嗎?」
雷妮絲沒有看他。
「滾吧。」
「所有人也都退下。」
眾多將領與騎士魚貫而出。
使者克米特也轉身,兩名隨從匆忙跟上。
他們的皮靴踩在黑石板上,回聲越來越遠。
越來越輕。
不多時,大廳門緩緩合攏。
雷妮絲依然站在原地,凝視那兩隻匣子。
科利斯走到她身邊。
「鴉棲堡來信了。」
雷妮絲抬起眼睛。
科利斯從懷中取出一卷信紙,展開。
「斯湯頓伯爵。」他說,「蟹爪半島支持我們。」
「不久綠黨就會出兵。」
雷妮絲接過信紙,迅速掃過。
眉頭越皺越緊。
「鴉棲堡請求援軍。」她說,「斯湯頓家族是王領唯一公開支持雷妮拉的封臣。」
「如果我們不救——」
「如果我們不救,北境和谷地的支持者會認為我們連近王領唯一忠臣都保不住。」科利斯說。
「但如果我們救——」
他沒有說完。
雷妮絲替他說完。
「如果我們救,可能伊蒙德等的就是這個。」
她將信紙放下。
「鴉棲堡是誘餌?他想釣魚?」
科利斯沉默。
雷妮絲望向窗外。
夜雲低垂,電閃雷鳴。
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但我們不能不去。」雷妮絲說。
「斯湯頓伯爵把身家性命都押在我們身上。」
「他拒絕向伊耿屈膝,拒絕交出人質。」
她頓了頓。
「如果我們讓他失望,維斯特洛從此不會有人再相信我們的承諾。」
科利斯抬起頭。
「你決定了。」
雷妮絲沒有回答。
她只是靜靜望著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空。
許久。
「我的梅麗亞斯比瓦格哈爾快。」
「陽炎傷口未愈,伊耿骨折騎不了龍。」
「伊蒙德能調動的龍只有瓦格哈爾和洛瑟恩。」
她笑了笑。
「瓦格哈爾在龍石島與青銅之怒血戰,受創不輕。」
「巨龍可以自愈,但那種創口,至少要休養一年。」
科利斯抬頭。
「你打算?」
「我打算在瓦格哈爾痊癒之前,把伊蒙德從那頭老龍背上殺了。」
雷妮絲說。
「這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科利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不。」
「雷妮絲。不。」
雷妮絲低頭看著丈夫的手。
這隻手曾經握過七國最大的艦隊。
這隻手曾經在她生下蘭尼諾時,笨拙地托住嬰兒的頭。
這隻手如今布滿老年斑,骨節粗大,青筋凸起。
他在顫抖。
「我已經失去蘭尼諾。」科利斯說。
「失去蘭娜爾。失去傑卡里斯、路斯里斯、喬佛里。」
「失去潮頭島數百年的基業。」
他看著她。
這個他愛了一輩子的女人。
「雷妮絲,我不能再失去你。」
雷妮絲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安慰他。
「科利斯,你不會失去我。」
科利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攥著她的手腕。
雷妮絲夫人嘆息一聲。
「我的「紅女王」梅麗亞斯是最快的龍。」
「瓦格哈爾再兇猛,也追不上紅女王。」
「我只騷擾,不與他正面交鋒。」
「只要看準機會,我就能讓梅麗亞斯一口咬死伊蒙德。」
「洛瑟恩只有三歲,就算長到十五米,我也不懼。」
她抬起頭,注視丈夫的眼睛。
「況且這一戰我會與戴蒙聯手。」
「伊蒙德必死無疑。」
「我會回來的,我答應你。」
科利斯看著她。
那是他看了許多年的臉。
她十五歲時,在赫倫堡的舞會上,他第一次見到她。
那時他比她大了整整二十多歲。
她穿著銀紅相間的長裙,黑髮梳成瓦雷利亞式的盤髻。
她還是那個驕傲的「無冕女王」。
而他只是個剛從東方遠航歸來的伯爵,滿身硝煙與野心。
「你從來不騙我。」科利斯說。
「你答應過的事,每一件都做到了。」
「這一次,也請不要騙我。」
雷妮絲握緊他的手。
「不騙你。」
她轉頭,吩咐身邊瓦列利安族人。
「發送渡鴉通知戴蒙親王,讓他即刻回龍石島。」
「同時派人傳令泰洛西,調莎拉和銀翼回龍石島。」
族人領命而去。
科利斯沉默良久。
「那個黑髮女孩呢?」
「蕁麻。她也馴服了偷羊賊。」
雷妮絲搖頭。
「這女孩,不願意殺人。」
「讓她來,反而會拖後腿。」
「就讓她留在泰洛西吧。」
科利斯沒有反駁。
他低聲道。
「那就——
「首戰即決戰。」
「一戰定勝負。」
海風從東方吹來。
咸澀,潮濕,裹挾著暴雨將至的悶熱。
龍石島港口。
一艘小型快船正在解纜。
克米特站在船舷邊,回望那座漸漸遠去的黑色龍堡。
他的面色依然平靜。
但攥著欄杆的手指,指節泛白。
克米特想起出發前伊蒙德親王的叮囑。
「怕死嗎?」
他跪在親王面前,心臟狂跳。
「——怕。」
伊蒙德俯視著他。
那雙紫眸冷靜得不像活人。
「怕就對了。」
他停頓了一下。
「你怕,但你能完成任務。」
「這就夠了。」
克米特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時刻。
伊蒙德親王親手用白絹布擦拭那兩塊顱骨。
擦得很慢,很仔細。
像在擦拭一件極珍貴的東西。
隨後,親王將傑哈里斯的顱骨輕輕放入匣中。
輕聲道:「亂我家者」
「斯壯也。」
跪在地上的克米特不敢回答。
伊蒙德蓋上匣蓋。
「送去給雷妮拉。」
「告訴雷妮拉,這是我送還給她安葬的。」
「告訴她,這是我最後的仁慈。」
此刻。
克米特站在船頭,咀嚼著這句話。
最後的仁慈。
他想起伊蒙德說這句話時的神情。
很平靜。
那不是傲慢,不是炫耀。
而是一個。
他不敢去定義的眼神。
但直覺告訴他。
這個男人,仿佛是被困在肉體裡的真龍。
暴戾、瘋狂、還有死亡。
海風呼嘯,船身劇烈搖晃。
克米特緊緊握住欄杆。
身後,龍石島的輪廓越來越模糊。
前方,君臨城的方向還看不見。
他被伊蒙德親王從貧民窟那爛泥里撿起來,賜他姓,收為私兵,成為他的死士。
也只有這位親王會給他們這些平民出身的人機會。
現在他完成了這趟風險極大的任務。
不久,他就會出人頭地。
現在,他只想活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