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屠龍 1
河灣地,舊鎮學城鴉庭密酒河的水是黑的。
這並非說它渾濁骯髒,恰恰相反,這條流經舊鎮西城牆外的河水清澈見底,水中游魚可數。
但當夜色降臨,天光隱退,舊鎮的燈火尚未完全亮起時,河面便會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近乎墨色的幽藍。
學城便坐落在河的西岸。
從遠處望去,這座維斯特洛最古老的學術殿堂不像城堡,倒更像石林。
塔樓與矮屋交錯,沒有統一的規制,沒有對稱的美感。
學士們在這裡研究了數千年,每一代人都按照自己的需要加蓋一層樓、一座塔、一間藏書室。
於是學城便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學城的住宅廳建在石拱橋上。
橋拱跨度最大的幾座橋,橋面寬闊如廣場,學士們便在上面起屋建房,將橋樑變成街道,將街道變成廳堂。
夜風吹過時,橋下的河水無聲流淌,橋上的學士們正在燭火下研讀古卷。
學城的正門朝東,正對著密酒河最寬闊的河段。
門兩側各蹲踞著一尊斯芬克斯。
這是學城最古老的雕像,比學士們保存的任何文獻都要古老。
左邊的斯芬克斯是男性面孔,須髯濃密,眉骨高聳,眼神如鷹隼俯瞰獵物。
右邊的斯芬克斯是女性面孔,輪廓柔和,嘴角卻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兩尊雕像都有著獅子的身軀、巨鷹的翼翅、蛇的尾巴。
蛇尾盤繞在石座上,鱗片歷經千年風雨依然清晰可辨。
萬年前,那英雄紀元之時,傳說這些叫做斯芬克斯的生物,為世人阻擋邪惡並帶走罪孽。
這些生物喜愛與世人,講謎語。
而猜中它們的謎語者,會得到知識的賜福。
也有人說,這兩尊雕像原本就立在這裡,學城不過是圍繞著它們修建起來。
真相早已淹沒在時間的塵埃中。
此刻,兩尊斯芬克斯的眼睛被火光映亮。
那是從正門內透出的燈火。
守門的衛兵隊長打了個哈欠。
他們屬於舊鎮守備隊,在學城門前守衛,見過無數學士進進出出,見過渡鴉如黑雲般遮天蔽日地起飛。
他見過太多,已經很難對任何事情感到驚訝。
他轉過頭,注意到今晚有些不同。
不遠處,密酒河中,有一處小島,名叫群鴉島。
而那島上,鴉庭正亮著燈火。
鴉庭可不是隨便哪個學士都能去的地方。
只有學城核心成員,才能上島。
這地方是學城的核心,在那召開的會議。
能影響到整個維斯特洛大陸。
夜已經深了。
舊鎮的鐘樓敲過七響。
衛兵隊長攏了攏斗篷,決定不去想這件事。
學士們的事情輪不到他來過問。
他只需要站好這班崗,等交班的兄弟來接替,然後回營房喝一杯熱過的葡萄酒。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鴉庭內的,是學城地位最高的四個人。
而第五個人,剛剛從密酒河的夜色中走來。
鴉庭並不大。
這是一座八角形的石砌廳堂,穹頂如倒扣的酒杯。
長桌是黑檀木所制,桌面光亮如鏡。
四位學士分坐兩側。
坐於上首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眼皮耷拉著,似睡非睡。
這位是維蒙德學士,學城最高評議會的首席大學士,在學城效力七十四年,現年九七歲。
他見證過坦格利安的五位國王。
「征服者」伊耿一世。
「孽物國王」伊尼斯一世。
「殘酷的」梅葛一世。
「人瑞王」傑赫里斯一世。
以及剛剛死去,「少壯王」韋賽里斯一世。
現在,他見證了第六位君王,伊耿二世。
他不由得搖了搖頭,坦格利安的龍王,是入侵者,也是外來者。
在他看來,坦格利安家族之人不可預測,一半賢一半瘋。
他也是見識過了,讓一位坦格利安貴物統治的七國,有多糟糕。
但關鍵坦格利安掌握巨龍,這些年來,學城曾試圖教化坦格利安王室子弟。
但如今三個坦格利安,最讓他頭疼的,是戴蒙與伊蒙德,還有一個雷妮拉。
維蒙德對面坐著的是個圓臉的中年人,嘴角天生上揚,總帶著三分笑意。
他叫加爾斯,負責學城與各大貴族家族的書信往來,整個維斯特洛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各大家族之間的姻親關係與世仇宿怨。
左側是一名禿頂的矮個子學士,眉頭緊鎖,他叫諾倫,掌管學城所有事情,也是學城的總管。
右側的那位最年輕,約莫四十出頭,黑髮中夾著幾縷銀絲,眉眼鋒利如刀。
他沒有名字—至少在學城的正式記錄中沒有。
學士們提起他時,只說他的外號「白鴉」。
白鴉經手所有從各大家族傳回的學士秘密報告。
這四個人平日很少同時出現在同一間屋子裡。
但今夜他們都來了。
長桌上首還空著一個位置。
那是為尚未到來的客人準備的。
維蒙德大學士嘆了口氣。
「他遲到了。」
加爾斯學士笑了笑:「大人,總主教年事已高,從城內繁星聖堂過來也要一個時辰。」
「大人,我們又何必這么小心,深夜展開會議?」諾倫總管頭也不抬,仍在翻看他的書籍。
「小心?」維蒙德學士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渾濁,卻讓在座三人都感到一陣無形的壓力。
「諾倫,我們現在所做的事,只要錯了一步,就萬劫不復。」
面對批評,諾倫總管抬起頭,放下手中書籍,說道。
「抱歉,維蒙德大人。」
維蒙德老學士,也不在說什麼。
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叩門聲。
加爾斯學士連忙起身去開門。
夜風湧入,捲起桌上幾片渡鴉羽毛筆。
總主教步入鴉庭內。
他披著一襲深褐色修士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
身後跟著一名年輕修士,懷中抱著一隻銅匣。
總主教抬手示意,年輕修士將銅匣放在桌上,垂首退出鴉庭,輕輕帶上了門。
總主教摘下兜帽。
這是一張保養得宜的臉,但老學士知道他已經九十多了與自己一樣的年紀。
眉眼溫和,嘴角帶笑。
他環顧四位學士,微微頷首。
「七神在上。」
但只有加爾斯微笑回答道:「七神在上。」
其他學士只是點了點頭。
他們學士信仰自由,這也是教會給予他們學城的特權。
總主教沒有笑。他走到上首空位,坐下,將那隻銅匣拉到自己面前。
「開始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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