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昇醒來時已是日半西山。
窗簾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向與睡前完全相反的方向。
他揉了揉眼睛清了清嗓子坐起身，下意識地伸手去拿床頭櫃的水杯，卻驚奇地發現，水還是溫的，說明柳雨霖中間至少給他換過一次水。
他一口氣喝完，因為吃了藥休息過了，病雖沒好，但整個人舒服了不少。
隨即，他抓起手機看了一眼，已經是下午五點半。
書房裡傳出一些細微的動靜，柳雨霖還在鼓搗著化妝的事。
陳昇翻身下床，走進廁所排毒，拾掇了一番汗津津的臉，打算去檢閱一下小柳一下午的練習成果。可腳還沒跨進書房門檻，正對著鏡子倒騰的柳雨霖像是被抓包的賊，猛地轉過頭，一臉濃墨重彩的粉黛嚇得陳昇心跳都是漏了一拍。
「你等等等等一下！」
柳雨霖兔子似的從椅子上彈起來，在陳昇發表感言前，便「砰」的一聲，毫不留情將他關在了門外。
這應該是我家吧？
陳昇腹誹了一句，就剛才的一瞥，心裡大致猜到了柳雨霖這麼緊張的原因。
女孩子還是挺在乎形象的。 剛剛柳雨霖臉上的妝容，如果她是在模仿《海賊王》里的大媽big mom夏洛特·玲玲，那真的成功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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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不是。
陳昇靠在牆上，聽著裡面像是艾遙聽說媽媽要回來了發了瘋似的動靜，一邊刷著仿妝視頻一邊耐心地等了會兒。
約莫三分鐘後，鎖舌發出清脆的彈出聲，陳昇放下手機轉身看去。
門被打開，柳雨霖像是鼓足了勇氣般，挺起曲線起伏鼓鼓囊囊的胸脯，單手叉腰，站在門邊。
「你看我這妝化的怎麼樣？」
她照鏡子似的左右側了側臉向陳昇展示，旋即又沖陳昇眨眨戴著修長假睫毛的眼皮，仿佛想用可愛的神態來為自己的作品加分。
陳昇作為一名眼光毒辣要求嚴格的老裁縫，自然是不會被這種場外因素干擾，認真審視一番後，給出了辛辣的點評：
「底妝太過厚膩，一股廉價的堆砌感，不僅遮掩了你的靈氣，更完全毀掉了角色的生動感；眼影色感斷層生硬……眼線角度不對，殺手身份下的約爾太太眼型是上揚的，這樣才有凌厲感……臥蠶太濃了，像一個月沒睡覺被人打了一拳，約爾太太畫風是偏日常的，沒必要像其他二次元角色那樣強調誇張的大眼睛……」
「哎呀別罵了別罵了我哭給你看還不行嗎？」
柳雨霖不堪受辱，一邊別過頭藏住羞愧的臉蛋，一邊從旁邊書桌上拿起卸妝水倒在掌心往臉上猛拍。
陳昇啞然失笑，補了一句：「不過你這美瞳顏色選的不錯……」 「那我美瞳就不摘了，嘿嘿！」
柳雨霖的聲音從廁所傳來，伴隨著嘩啦啦的水聲。
陳昇走進書房，桌上除了亂糟糟的化妝品，還躺著一頂搶眼的黃色假髮。
發尾有標誌性的粉色挑染，顯然是柳雨霖上次為了cos喜多川海夢斥巨資買的寶貝。
陳昇伸手摸了摸，髮絲入手順滑，這做工竟然是全蕾絲遞針的真人發。
這種假髮的特點是戴上去後髮絲可以隨意分縫，但工藝之複雜，不是一般工人能鉤出來的。
就這麼一頂假髮，沒個三四千真拿不下！
但這髮絲染的……
製作假髮也是服裝設計與製作的內容，陳昇能看出這頭髮的做工很好，也能看出這頭髮染得十分粗糙，簡直可以用暴殄天物來形容了。
「怎麼樣？我這假髮不錯吧？這頂假髮可花了我不少錢！」
柳雨霖剛用濕巾擦淨臉上的殘妝，見陳昇正盯著假髮，一把拎起來像小孩子炫耀玩具似的晃悠了兩下，隨即又垮下小臉，苦惱道：
「就是上次染喜多川海夢的發色時翻車了，顏色不但不勻，色差還大得離譜……」 她蹙起細長好看的柳眉，嘟囔起來，「不會又被無良商家騙了吧？」
聞言，陳昇隨手捏起一綹髮絲，很快便看出了問題：
「顏色不均勻是因為你染膏塗的時候就沒有分區，一股腦塗上去，沒有把每根髮絲都塗均勻……顏色不對是因為你染之前沒有用白色先漂一遍……」
「為什麼要用白色漂？喜多川海夢的頭髮不是黃色的嗎？」
「你把黑色的紙塗成黃色簡單，還是把白色的紙塗成黃色簡單？」
聽到這話，柳雨霖眼睛倏然睜大，拿起假髮絲一臉恍然：
「原來如此！！！難怪我當時都快把一整瓶染膏都用完，染出來的效果還是很差！」
陳昇看到柳雨霖這副發現新大陸的驚訝模樣，心底不禁微嘆：
如果說化妝化不好，情有可原，因為這玩意就跟畫畫一樣，不是說看兩個視頻就能立馬學會的，得看天賦和審美，沒點靈氣確實強求不來；
但染髮……
現在網絡這麼發達，隨便在哪個視頻網站上搜自染髮教程都能搜到幾十個詳細的教學視頻。
跟著學，不太可能連這麼基礎的知識都不知道。 「你染之前沒看過相關視頻嗎？」陳昇發出靈魂提問。
「看了，但可能沒注意到這些細節。」
柳雨霖飛快眨眨眼，假睫毛都歪了下來，卻見到陳昇依舊一臉魯豫，為了不讓自己的形象進一步惡化，她便一記飛龍探雲手將假髮從陳昇手裡拿過來，生硬地轉移話題道：
「不說染髮了，約爾太太頭髮是黑色的，隨便染染就行了，簡單！」
她從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一張圖片，說，「你幫我看看這個髮型，我在桌上折騰了半個多小時，扎得手都酸了，結果一拎起來就散。這髮型根本就是動畫師異想天開，反人類！現實中根本站不住腳！我懷疑那些教學博主也是用膠水粘的！」
「你先在氣球上畫愛心再把氣球吹起來，和先把氣球吹起來再在上面畫愛心，效果能一樣嗎？」
聞言，柳雨霖表情凝固了。
陳昇表情也凝固了。
空氣突然安靜。
兩人四目相對。
柳雨霖的眼睛一眨不眨，亮晶晶的仿佛會說話：
哦，我忘記戴頭上再操作了……但但但如果戴頭上就看不到我綁成什麼樣子了啊！ 陳昇讀出她眼神傳達的信息，吐槽道：
你以為鏡子發明出來是幹嘛的？
柳雨霖：我我可是初學者！萌新！
陳昇：只有拼夕夕會把新用戶當寶貝。
柳雨霖眼神閃躲，阿巴阿巴，顧左右而言其他：
而且這個假髮其實不是很長，就算綁成功了肯定不像約爾太太的！
陳昇：你沒頭髮嗎？
柳雨霖：……那個，我這不是太久沒綁頭髮，忘了嘛！
陳昇盯著她，心中汗顏：
活了快十八年，第一次發現自己頭髮還挺長！
甚至會自己綁成馬尾的形狀！
實在是太方便了！ 下輩子還做女生(≧?≦)?
柳雨霖被陳昇犀利的目光盯得有些羞愧難當，不好意思地踮了踮腳尖，眼神飄忽，把心裡狡辯的理由摸了個遍，耳畔的髮絲扶了又扶，最終還是示弱了，語氣捎上了些撒嬌的調調：
「哎呀~人總會有粗心的時候嘛~」
「而且——」
她說著忽然抬頭，明媚的眸子直勾勾地盯向陳昇的眼睛，並嬌俏地眨眨右眼，給了陳昇一個無比靈動的wink：
「女孩子有一兩個缺點才更可愛，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