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周圍的場景沒怎麼變化,還是在教室。
譚斌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忽然間,這貨像是觸了電的活魚,垂死病中驚坐起,看起來像打瞌睡被老師抓了個正著。
陳昇習慣性地虛了虛眼,目光投向講台。
預知未來的畫面中,邊緣人物都是模糊的。
但站在講台上,男老師那個標誌性的髮際線以及如老松紮根般的站姿,辨識度極高。
陳昇一眼便認出是老吳。
物理課在下午第一節。
陳昇剛剛發動預知未來時,並沒有設定時間,所以這個時間是隨機的。
畫面中的日曆上,高考倒計時這樣的數字又很模糊,根本無法辨認。
但他通過講台上粉筆盒黑板檫的布局、垃圾桶里堆放的垃圾以及教室里學生桌子上的物什,推測出這次預知的事件發生在今天。
那我到時候主動叫醒他,避免他被抓,算不算為他出謀劃策、化解血光之災?
「陳昇,你來翻譯一下這個句子。」 只是走神了幾秒,陳昇耳畔便傳來一道冷颼颼的聲音,像極了索命的無常。
他渾身一僵,茫然地看向屏幕上的課件,是一篇文言文,但他並不知道要翻譯哪一句。
視線稍微往許琴臉上偏移,迎面撞上的是她微微眯起的眼睛。
不善,極其不善!
如果回答不出來,可能真的會死!
於是他集中注意力盯著PPT,將時間點定在兩分鐘後,這個時間點,許琴應該把答案顯示出來了。
果不其然,預知的畫面和他猜測的一模一樣。
他趕緊切斷,把答案流暢地說了出來。
整間教室安靜了一瞬。
許琴眼中的審視之色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哎喲不錯哦」的欣賞。
這小子還挺厲害,走神了還能翻譯出來。
「不錯,翻譯得很準確,坐下吧。」 陳昇鬆了口氣。
他坐下後,許琴把答案摁了出來。
看著屏幕上緩慢浮現的答案,陳昇心頭驀地一震:
等一下!
按道理來說,我應該回答不出來這個問題,那麼這個時間點,老闆應該還在訓我,我應該看不到答案才對……
可預知未來的畫面竟然能看到?
超子預判了我?
陳昇細思極恐。
第二節數學課結束,大課間跑操,周一跑完還要例行訓話。
聽著廣播裡嘈雜的音樂,楊謙有些提不起勁,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骨頭的鹹魚。
跑操純純浪費生命,要不直接請假吧。
就說晚上露多了,腿軟,再跑有生命危險。 這理由一般人不敢用,他不一樣,反正都被寢室那群逆子取笑了,那不如將計就計,請個假在教室里美滋滋地刷題!
楊謙嘟囔著,眼神飄忽。
「走了!」譚斌過來拍了他一下,滿臉戲謔道,「叫你昨晚搞那麼大動靜。現在不行了吧?」
楊謙汗顏,他不過是在被子裡看視頻,想把聲音調小,結果按到音量加鍵,嚇了一跳而已。
怎麼就被你說得這麼猥瑣呢?
「他幹嘛了?」陳昇好奇問。
楊謙剛要解釋,譚斌就一臉秦武王地歪曲道:
「謙子最近又喜歡上虛擬歌姬了……」
「我超威你斷句給我斷好了啊!」楊謙急了,有點想罵人,「而且那根本不是虛擬歌姬!」
譚斌斜著眼,陰陽怪氣地笑:
「我親耳聽到你被子裡有人說『世界第一公主殿下』!初音未來不是虛擬歌姬嗎?」
「踏馬我看的是皮套人!這話是主播說的!那個主播喜歡初音未來!」 「皮套人和虛擬歌姬不是一個意思嗎?」
譚斌小小地愣了一下,顯然不知道其中的差別。
楊謙撇了他一眼,開始一本正經地給他科普:
「虛擬歌姬類似於虛擬偶像,v(虛擬偶像)賣的是人設,所有的一切行為都會圍繞人設;套皮賣的是聲音,好處是不用直播的時候開美顏了……」
陳昇跟著二人,心裡卻是被兩人的聊天啟發了,心思活絡起來。
世界第一的公主殿下?
虛擬偶像?
找個人設是公主的虛擬主播拯救一下?
陳昇不懂v圈,但可以稍微關注一下,萬一真有這麼個人設的主播,那就可以用預知未來窺探一番,看看她以後會不會遇到什麼麻煩,指不定就有機會完成任務。
辦公室里,汪琪抱著教案坐到辦公桌上,熟練地摘下掛在腰間的小蜜蜂,端起白色保溫杯,正準備潤潤嗓子,目光卻被桌面上一本書吸引了。
是今早沒收陳昇的那本書。
上面還貼著一張藍色便利貼,字跡倒是端正: 「汪姐,我怕上課忍不住偷看,你先幫我保管一下」
汪琪唇角微微一翹:
這小子把我當保姆了?還幫你保管……
算了,看在他上次周考英語進步很大的份上不和他計較了。
她喝下一口水,旋即慢條斯理地翻開書的扉頁,不知不覺看進去了。
窗外的跑操音樂漸漸平息,辦公室走廊響起陣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許琴手臂上掛著外套,鬢角微微有些汗意。
學校跑操班主任不用加入,但許琴會在旁邊跟著跑。
呼吸青春的氣息?
不不,純屬個人喜好。
她剛坐下,忽然聽到背後傳來兩下克制的笑聲,她好奇地轉頭,看到汪琪正在看書,眼睛悄然一亮:
「這是什麼書?」 汪琪從故事中抽離,轉頭跟她解釋了兩句。
許琴一下子來了興趣。
她最近正好在準備一趟德育公開課,還沒想好定什麼主題,正愁沒有素材。
「你要不要看看?」
「這是你沒收的書?」
「陳昇放我這保管的。」
「陳昇的書?」
「秦纖雲借他看的。」
許琴一邊和汪琪聊著一邊翻開書的扉頁,看了幾行就被內容吸引了。
「許老師?」
「嗯?」
耳畔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抬頭看去,陳昇不知何時站在辦公桌旁。 嘴角噙著奇怪的笑意。
許琴略微有些慌張地把書推進一旁散亂堆疊的教案里,扶了扶鬢角的髮絲,看向他。
「有什麼事嗎?」
「我來拿作業的。」
「哦。」許琴鬆了口氣,指著桌角那一疊練習冊說,「在這,我改好了,拿去吧。」
「哦。」
陳昇走到她旁邊抱起小山似的練習冊,正要走,許琴忽然開口問:
「沙琪瑪吃嗎?」
「嗯?」
陳昇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巴掌大的沙琪瑪就被塞進了他的校服外套口袋。
哦,封口費啊?
他本來只是抱著看戲的心態,過來瞅一眼這倆老師會不會有橘勢大好的傾向,沒想到還能白嫖到經典時尚小零食! 舒服了。
「謝謝老師!」
許琴沒好氣地飛了他一眼:
「下次上課別走神!」
陳昇晃悠著回到教室,熟練地將那一疊沉甸甸的作業按組分發。
走到秦纖雲桌旁時,他步子頓了頓,從校服口袋裡摸出許琴給的沙琪瑪,大大方方遞到秦纖雲面前。
「班長,沙琪瑪吃嗎?」
這饋贈有點沒頭沒尾的,秦纖雲清冷如雪的眸子微微一滯,視線從複雜的函數圖像移向陳昇的臉。
陳昇笑著解釋說:
「老班賄賂我的。」
「賄賂?」
秦纖雲向來波瀾不驚的雪靨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呆萌的遲鈍。 陳昇瞧在眼裡,覺得平日裡高坐雲端的班長這呆萌的樣子別有一番可愛的風味。
「其實是老班借了你給我的那本書看。」
「哦……哦……」
秦纖雲恍然,從陳昇手裡接過沙琪瑪,還是有些驚訝:
「許老師竟然也喜歡看這種推理小說?」
「說是為德育公開課取材啥的。」
「原來如此。」
不知為何,秦纖雲想到自己的書竟然陰差陽錯地幫到了班主任,心裡便泛起一股比解開壓軸題濃郁得多得多的開心。
她默默撕開手裡肉鬆味沙琪瑪的包裝,一股甜膩中帶著咸香的氣味散開。
隨即又把它掰成兩半,在陳昇落座時遞了過去:
「一人一半。」
陳昇爽朗地伸手接過。 柳雨霖正在一旁偷偷玩手機,聞到零食的香味,驀地抬起腦袋。
「盯——」
陳昇正張著血盆大口準備一口吞,餘光瞥見柳雨霖的小表情,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你要吃嗎?」
「餓餓!」柳雨霖賣萌似的點點頭。
「但這邊已經被我的手摸過了。」
柳雨霖機敏一笑,指著長方體沙琪瑪的另一端說:
「我們一人捏一邊,一起用力掰就行了!」
「哦!」陳昇恍然。
蛙趣!聰明吶!
「不愧是你。」陳昇朝翹著尾巴的柳雨霖豎起大拇指。
隨後,兩人一人捏住一邊,同時使勁,酥軟的沙琪瑪輕易地分成了兩半。 可惜,這種分法,很難分成均勻的兩半。
柳雨霖看著手裡比陳昇大不少的一塊,忍不住揚起下巴炫耀:
「嘿嘿!我這塊比你大!」
陳昇無奈笑笑:
「沒想到力氣大吃得越少是真的。」
「哈哈哈!」
柳雨霖清凌凌的笑聲傳到秦纖雲耳朵里,她剛和辛茹羽分享完沙琪瑪,轉頭瞥見陳昇和柳雨霖正其樂融融地聊著什麼,若有所思地盯了一會兒。
一旁,辛茹羽像只小松鼠,一點點啃著沙琪瑪,看著三人,心撲通撲通跳,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勁。
兩節數學課上完,從不拖堂的三好教師老王大手一揮,整層樓便響起了如萬馬奔騰般的腳步聲。
高中教學樓的樓道很寬,理論上可以並排走四個人,實際上只能走兩個人,這是因為高中生都有一種奇妙的橫向擴張能力,兩個正在說話的高中生,可以用書包、胳膊、校服袖子和精神世界占滿整條樓梯。
每每看到這嘆息之牆,陳昇都會生出一股絕望的無力感。
譚斌也被堵煩了,抓著陳昇義憤填膺道: 「哈基升我推你屁股,給我狠狠超她們!」
陳昇汗顏。
前面兩個原本聊得正歡的女生聞言,如遭雷擊,滿眼驚恐地回過頭,正對上陳昇有點痞氣的寸頭和譚斌那副悍匪表情,連忙側身貼牆,給這兩位有點危險的狼滅讓路。
陳昇和譚斌也不避諱,趕緊超了過去。
結果前面又遇到一對情侶!
這對情侶走得很慢,男生靠里,女生靠外,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條胳膊和一堆沒說完的話。
高中搞地下戀情的情侶走樓梯大多如此,不牽手也不離太遠。
主打一個朦朧美。
男生肩膀輕輕晃,女生時不時低著頭笑一下。
低聲細語間,便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仿佛整個樓道只有他們兩人在漫步雲端。
「寶寶他是誰?」
不知是誰突然這麼喊了一聲,這對情侶像受驚的鴛鴦般猛地撒手,錯愕回頭。 趁著兩人愣神的剎那,陳昇和譚斌已經魚貫而入,如兩柄尖刀般刺穿了這道戀愛防線。
後面搶飯大部隊緊隨其後。
一刻鐘後,譚斌拍著大肚皮回到教室,昂首闊步,像個得勝的將軍。
陳昇剛落座,程鑫就湊了過來,開口問二人:
「哥幾個,聽說了嗎,這次聯考結束要開家長會!」
「真假?」趙宇航停下筆看了過來。
「真的假不了!」
「太陰間殺幣學校!」譚斌憤然握緊拳頭,「故意挑考試後開,給我們上壓力!」
趙宇航聞言卻是有些疑惑:
「不對吧?今天早上學校訓話也沒提這事啊,如果想給你上壓力,單組長早就拿著大喇叭在主席台上喊了。」
他輕推眼鏡,反射出睿智的光芒,一指程鑫,「所以,真正壓力你的人是三金!」
譚斌一聽,腦子轉得飛快,目光瞬間轉為不善,語氣陰惻惻的: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三金。」
「不是?我?副班你?」
程鑫話還沒說完,便被三人直接從座位上架起。
「走你!」
在一陣殺豬般的慘叫聲中,一臉懵逼的程鑫被強行拖出後門進行物理超度。
劉昂原本正望著窗外,被這一陣動靜驚回了神,剛一轉頭,便對上一雙略顯羞澀的眼睛。
張裴思婷此時正站在程鑫的座位旁,漫不經心地剝著橘子,見劉昂轉頭,遞了一半過去。
劉昂伸手接過,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