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悠然獨自伏在案前,坐得筆直,對著厚厚的帳本,看得極為專注。
時而用指尖逐行比對,時而提筆在旁邊的紙上寫字,完全沉浸其中,連他站在門外都未曾察覺。
窗戶並未關嚴實,夜風吹得燈苗微晃,謝悠然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這一幕,讓他想起連他自己都快要遺忘的往事。
世人都道沈家嫡子天賦異稟,少年成名,是文曲星下凡。
他們只看到他金殿傳臚的風光,看到他揮毫潑墨的瀟灑。
卻無人知曉,這份風光背後,是無數個像今夜這般清冷孤寂的漫漫長夜。
父親嚴厲的聲音猶在耳邊「你是沈家嫡脈嫡長子,未來的當家人,不可有一日懈怠!」
那時,陪伴他的,也有這樣一盞昏黃的孤燈,以及窗外無邊的黑暗。
現在,看到謝悠然的背影,他心裡有些微的觸動。
這一瞬間,讓他有一種時空交錯之感。
連林弘毅都和她說過,在自己醒來之後,她就會被趕出沈府。
那應該,有很多人都和她說過這樣的話吧?
他懂這份深夜苦讀的孤寂,懂這份想要掌控自己命運,拼命汲取力量的急切。
與他當年,何其相似。
沈容與悄悄地退了出去。
他以前從未想過自己的妻子會是何模樣,但只要是他的妻子,他就會給他妻子應有的尊重。
他從不懷疑父親對母親的愛,但他並沒有做好,一個好丈夫應該做的事情。
他沒有抗住祖母的壓力,對母親食言,納妾了。
小時候他之所以會願意把沈家的重擔往身上背,是因為他的母親。
只有他足夠出色,祖母才不會再逼迫父親繼續生子。
是啊,沈家長房的香火不能斷。
祖母也不容許沈家的榮譽斷在父親這兒。
若自己不優秀,沈容與不確定林氏還能不能坐穩當家主母的位置。
這是一代又一代沈家當家人經歷的事情。
他考中狀元算是完成為繼承人最關鍵的一步。
母親跟他提過,該成親了。
他可以為了母親來做這個未來的接班人。
那麼他將來的孩子,願意為了自己母親,走自己幼時走過的路嗎?
他不確定。
既然自己都不確定的事情,他暫時不想考慮。
以初入官場,要學習的事情還很多,來應對母親。
直到昏迷,不知情的情況下,母親為他娶了謝氏。
沈容與躺在床上,眼前還浮現出謝悠然獨自伏於案前的畫面。
在他醒來時,元華已經把謝悠然的家世,和進門的過程,以及進門後所行之事都向他稟報過。
父親是六品小官,和沈家結親,升了五品。
謝悠然從小在鄉野長大,名義是為母守孝。
可有誰家會讓一個幾歲的孩子在家鄉一待就是十幾年?
其中的可疑之處沒有人去調查,因為大家覺得沒有必要。
不過是一個沖喜小娘子,身份低微是正常。
進入沈府連大字都不識幾個。
沈容與想起偶爾有些夜晚,謝悠然睡前還會拿書來讀,雖然讀得磕磕絆絆,但能聽得出來,她在進步。
他們既已有夫妻之實,她也是母親明媒正娶進來的。
他未曾想過要換掉她。
等核完最後一筆帳目,謝悠然打著哈欠熄了蠟燭,躺到軟榻上睡覺了。
她身體一直很好,小日子也並不難受。
次日女學課堂上,先生正講解著《女則》。
柳雙雙是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目光時不時就落在謝悠然身上。
『有了子嗣』幾個字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裡盤旋。
課間休息時間,謝悠然起身,柳雙雙見她裙衫後擺,沾染了一小片紅色。
她穿著深紅色裙衫,若不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柳雙雙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那是什麼!
謝悠然居然敢愚弄她!
柳雙雙騰地站起身,幾步走到謝悠然桌前。
「你昨日不是說可能已有好消息,如今看來是夢碎了?」
謝悠然今日一上午坐著都不敢動彈。
此時柳雙雙過來說這話,她定是看見什麼了?
不過那又怎麼樣?昨日還不是被氣著了。
「那倒不會,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總是有機會的,你說是嗎?」
柳雙雙壓低了聲音憤怒道:「你不知廉恥!」
「表妹這句話還沒有說膩嗎?我已經聽膩了呢!
若是沒有其他事,就不用打擾我讀書了。」
這邊沈家姐妹眾多,柳雙雙也不想在這麼多人面前和她有什麼衝突。
待柳雙雙走後,楚雲昭好奇地過來問:
「你怎麼得罪她了?」
「哦,昨日你走之後,她在前邊等著我,告訴我別痴心妄想,他表哥會另娶高門貴女。」
楚雲昭聽謝悠然親口將這件事情講了出來,挑了挑眉,這小妮子果然與眾不同。
若是可以,她還挺想帶謝悠然和她幾個朋友認識認識。
「那你是怎麼想?你不怕沈府也有這個意思?」
謝悠然看著楚雲昭笑,她現在和楚雲昭日日一起上學,也算是投緣了。
「怕,怎麼能不怕呢,不過怕沒有用。
該來的始終會來不是嗎?」
「說實話,我覺得你現在的氣度當沈家的少夫人是真可以。」
這句話楚雲昭可不是恭維她的話語,是覺得她什麼時候都繃得住。
往後沈家的當家主母會遇到的事情更多。
若是連這些小事都處理不好,往後根本不可能勝任主母之位。
「借你吉言,我爭取坐穩這少夫人的位置。」
午膳剛過,林氏正倚在榻上小憩,柳雙雙便帶著丫鬟過來了。
一進來就委委屈屈地喚了一聲:「姨母。」
「這是怎麼了?誰給你氣受了?」
「姨母,昨日這個時候在放學的路上和表嫂順路就說了幾句話。
她言語間頗為倨傲,說肚子裡可能都有沈家子嗣了。
可我今日見著她,她分明是來了小日子,昨日竟還誆騙我。」
林氏的臉色沉了下來,也持有懷疑的態度。
「她當真這麼說過?」
「姨母,千真萬確,我可不會在您面前信口雌黃。」
林氏盯著柳雙雙看,昨日謝悠然確實是自己說過,她並沒有亂說。
所以對著林氏的目光絲毫不膽怯。
見柳雙雙的態度,完全不似作假,莫非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