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是天大的好事,我想著,等一切更穩當些再告訴你……緊接著又出了這許多事,我既要盯著衛戍,又要留心朝局,分身乏術,一時便耽擱了。」
見虞禾哭聲稍緩,仍是心疼難抑,韓震扶她在榻邊坐下,轉身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禮單,鄭重地放到她手中。
「你看這個。」
他指著禮單,上面列著京郊一個小田莊、兩處鋪面、若干金銀錁子、上等皮料藥材,還有一套赤金鑲寶的頭面。
「這是我私下為悠然準備的,給她補一份嫁妝。
單子我早已擬好,莊子鋪面的地契也已著人悄悄過戶到她名下。
我想著,等你成了誥命夫人,再帶著這份添妝去看她,誰還敢小覷她半分?」
他又從懷中取出一封吏部朋友私下遞來的便函,上面明確寫著誥命冊封已核准,明日頒旨。
「為你請封的事,我一刻也沒忘,緊催著辦下來了。
阿禾,我知你心疼女兒,我何嘗不是?
我捨不得你受半點委屈,更看不得悠然因母家不夠顯赫而被人暗地裡挑剔。
等你明日受了冊封,咱們就以最風光的身份,堂堂正正去看女兒,好不好?」
虞禾看著手中沉甸甸的禮單和那封便函。
再抬頭看向韓震誠摯的臉龐,滿腔的怨責與心疼,霎時化作了滾燙的淚水與洶湧的愧疚。
她方才還怨他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卻不知他默默為她、為悠然籌劃了這麼多,想得如此深遠。
「阿震……」她哽咽著,淚流滿面,撲進他懷裡,「是我誤會你了……我……我只是太擔心悠然……」
韓震長長舒了一口氣,將她摟緊,輕撫著她的背:
「我明白,我都明白。母女連心,我豈會不知?往後,咱們一起護著孩子們。」
待虞禾情緒平復,韓震思慮一下,又道:
「此事需先知會沈家一聲,免得唐突。」
他當即喚來心腹親兵,低聲吩咐:
「你持我的名帖,連夜去一趟沈大學士府上,務必將拜帖親手交到沈重山老爺手中。
就說,內子虞氏牽掛女兒,明日誥命旨意下達後,將正式遞帖,以謝氏生母及韓震之妻的身份,過府拜訪,望沈府行個方便。」
心腹領命而去。
韓震回身,看著眼睛微紅卻已煥發出不同光彩的虞禾,溫聲道:
「好了,這下可放心了?明日,我陪你一起,可好?」
燭火下,韓震輕輕地擦去了她眼角的淚水,將她擁入懷中。
都是命,她是老天對他的恩賜,成親這段時日,他才知和心愛之人攜手是何滋味。
虞禾知道自己是真的誤會他了,也緊緊地回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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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衝動了,失去了往日的分寸,不該這般責怪他,一時間滿面通紅,羞愧難當。
他並不是悠然的生父,卻還能想到給孩子補一份嫁妝,比謝敬彥那小人強了萬萬倍。
她在燭火下看著韓震的面龐,他就算不給悠然補嫁妝,她也不會怪他,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可他還是這樣做了。
他是為了她這樣做的,為了安她的心。
他漂泊了半生,到現在連一男半女都沒有,想到這裡,心變得溫軟。
他剛剛回府,連官袍都未來得及換下,虞禾拉著他的手,進了內室,取了衣衫給他換下官服。
韓震樂呵呵地看著虞禾忙前忙後。
這個將軍府以前沒幾個下人,到處都很荒涼。
於他而言,不過每日晚間回來歇息一晚,有時出任務,許久都不回來。
自從娶了她進門,這裡有了不一樣的意義,每日下值第一件事就是想回家。
對。
這裡是家。
他有家了,有了牽掛的人。
家裡有她在等著他,只要想到這一點,心臟就像泡在溫水裡面暖乎乎的。
*
夜色已深,沈重山正欲歇下,外頭卻又傳來下人壓低聲音的稟報。
他眉心微蹙,今日風波剛定,莫不是又出了什麼變故?
待聽得是「韓震將軍派了心腹遞信」,心下才稍安,卻也添了幾分鄭重。
他披衣來到外書房,韓震的親兵已候在那裡,見他出來,恭敬地雙手奉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低聲道:
「將軍吩咐,務必親手呈交沈老爺。將軍還說,事涉內眷,請沈老爺斟酌。」
沈重山頷首接過,待人退下後,才就著燈火拆開細看。
信是韓震親筆,言簡意賅,卻將事情說得清楚。
內子虞禾,實為謝氏悠然生母,心繫女兒,明日誥命冊封旨意下達後,欲以母親及韓震之妻的雙重身份,正式遞帖過府拜訪探望,望沈府行個方便,亦免唐突。
沈重山看完,將信紙置於燈焰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此事雖有些突然,細想卻也在情理之中。
韓震對那位虞氏夫人的看重,他早有耳聞,如今為其請下誥命,更要光明正大地來看女兒,這份心思,倒是難得。
只是……如此一來,沈家與手握京畿衛戍實權的韓震將軍府,便算是正式成了姻親。
雖然這層關係拐了個彎,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中的分量。
好在韓震此人,並非攀附結黨之徒,且此事早晚也瞞不住。
他沉吟片刻,此事尚未與夫人通氣。
韓震特意連夜遞信,足見誠意與周全,是不想令沈家措手不及,落了林氏的面子。
沈重山踱步至林氏居住的正房外,見屋內燈還亮著,在廊下略一躊躇,還是推門走了進去。
林氏正卸了釵環,見他去而復返,臉上帶著思忖之色,不由問道:「老爺,可是衙門還有事?」
沈重山在她身旁坐下,揮手讓屋內伺候的丫鬟都退下,才緩聲道:「方才韓震將軍派人送了封信來。」
「韓將軍?」林氏有些意外,「可是為了白日流言肅清之事?」
「並非公事。」
沈重山搖搖頭,看著妻子,字句清晰地說道:
「是為他的夫人,韓虞氏。她……實是謝氏悠然的生身母親。
明日她的誥封旨意便要下來,韓將軍信中言道,虞夫人牽掛女兒,欲以母親身份,正式遞帖過府拜訪。」
林氏起初只是聽著,待「生身母親」四字入耳,她猛地睜大了眼睛,手裡拿著的玉梳「啪」一聲掉在了妝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