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靜茹拍了拍妹妹的手。
她知道這些話妹妹一時半會兒聽不進去,可該說的,她得說。
往後的事,誰能說得准呢?
但她得為自己打算。
「大哥和謝悠然那邊,咱們得罪不起。」
謝婉柔聽到姐姐說「謝文軒和謝悠然得罪不起」這幾個字,原本已經壓下去的火氣蹭地一下又竄了上來。
「姐姐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她一把甩開謝靜茹的手,聲音里滿是不服。
「如今謝家還是母親說了算!
母親說得對,他們再如何,也是謝家的兒女,也得敬著母親這個嫡母!
尤其是沈家那種百年清流,最重規矩禮法,娘是謝悠然的嫡母,她敢不敬著?
她若敢對母親不敬,傳出去,她自己在沈家也站不住腳!」
謝靜茹看著妹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她知道,母親那些話在妹妹心裡扎得太深,一時半會兒根本拔不出來。
硬勸是勸不動的。
那就換個說法。
她放軟了語氣,拉住妹妹的胳膊,往廊下陰影處又走了兩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婉柔,你先別急,聽我說完。」
謝婉柔梗著脖子,一臉「看你還能說出什麼花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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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跟你說那些大道理,就說實在的。」
謝靜茹看著妹妹的眼睛。
「和謝悠然交好,對咱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你仔細想想,往日母親帶咱們去參加的宴會,請的都是些什麼人家?」
謝婉柔一愣。
謝靜茹繼續道:「不是母親的幾個手帕交,就是那些門第尋常的小官內眷。
去的次數再多,見的還是那幾張面孔。可上次咱們去沈家赴宴,見到的是什麼人?」
謝婉柔的眉頭微微動了動。
「定國公府的小姐、永寧侯府的姑娘、御史家的嫡女……那些人的請帖,咱們以前連見都沒見過。
若不是因為謝悠然,咱們能進那個門?能跟那些人坐在一處喝茶說話?」
謝靜茹的聲音輕輕的,卻一字一句都落在謝婉柔耳朵里。
「你難道就不想將來覓得如意郎君?不想高嫁?」她看著妹妹的眼睛。
「要想高嫁,光靠母親那點人脈夠嗎?
定國公府、永寧侯府那些人家辦宴席,會巴巴地給母親送帖子?
可若是咱們和謝悠然交好,往後沈家有宴席,她能不請咱們?
咱們借著沈家的光,多去幾趟權貴圈裡的宴席,多認識幾個真正有身份的手帕交——」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
謝婉柔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姐姐早說嘛!」她一拍手,臉上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換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甚至還帶著幾分埋怨。
「剛才我還真以為姐姐轉性了,胳膊肘往外拐呢!」
謝靜茹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妹妹你要記得審時度勢。平日裡夫子教的那許多東西,你都忘得一乾二淨了?」
謝婉柔撇撇嘴,卻也不惱,反倒挽住了姐姐的胳膊,撒嬌般地晃了晃:「姐姐最聰明了,往後我聽你的還不行嗎?」
謝靜茹被她晃得沒脾氣,只得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
「行了行了,往後見了大哥,別給臉色看了。至於謝悠然那邊……往後自有相處的時候,你心裡有數就行。」
謝婉柔連連點頭,姐妹二人挽著手,說說笑笑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謝文軒回了房間,在燈下鋪開信箋,提筆沉吟片刻,將今日謝家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寫了下來。
這本就是妹妹謝悠然撕開的表象,如今塵埃落定,自然該告訴她一聲。
信寫好後,他喚來滿倉,叮囑務必送到沈府竹雪苑,親手交給妹妹。
待滿倉領命而去,他才開始收拾自己的書箱。
該回驪山書院了,距離明年下場沒多少時日,他不能再耽擱。
如今已是寒冬時節,外頭草木凋零,可沈府的花房裡卻依然花團錦簇,溫暖如春。
各色茶花、水仙、臘梅爭相綻放,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在暖房的呵護下開得恣意爛漫。
今日沈容與休沐,她沒想到他還記得那件事。
許久之前,兩人還未如今日這般親近時,她曾試探地問過他。
她自小長在鄉野,沒讀過什麼書,見識也短淺,連京城的花草都認不全,他會不會嫌棄她?
彼時他只說「京城的花草,咱們有的是時間一起認」。
「咱們」——那時她只覺得這是客氣話,是君子之風。
沒想到今日,他真的帶她來了花房,從清晨到晌午,將她認不全的那些花草,一株一株指給她看。
細細說它們的名字、習性、花期,連哪一株是老太爺當年從南邊帶回來的、哪一盆是某位夫人送的珍貴品種,都一一講給她聽。
謝悠然看著身旁正為她拂去衣袖上沾著的花瓣的沈容與,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這個男人,少有甜言蜜語,卻總能把她說過的話放在心上。
正想著,小桃來報,說滿倉送了信來,是謝家大少爺寫的。
謝悠然接過信,展開細看。
沈容與見她有正事,便沒有打擾,只讓丫鬟擺膳,自己在一旁等她。
信的內容與她所料相差無幾。
陳氏果然貪墨了公中的銀錢,數目還不小。
謝敬彥心知肚明,卻因沒有確鑿證據,也因陳氏那番「肥水未流外人田、終究爛在一個鍋里」的暗示。
那些錢將來都是要給兩個女兒的,都是謝家的骨血——最終選擇了不再追究。
往後謝家的家用,分為兩塊。
硬性支出仍由陳氏打理,每月一百一十五兩,月銀伙食皆是定數,她無從剋扣。
彈性支出則由陳氏採買、管家結帳,銀錢不再經她的手。
這是哥哥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
謝悠然合上信,唇角微微勾起,卻帶著一絲冷意。
陳氏那番話,她看得明白。
沒有便宜外人。
這才是謝敬彥最終鬆口、不再追究的根源所在。
不是信了陳氏無辜,而是覺得錢終究沒出謝家。
謝悠然輕輕冷笑了一聲。
陳氏想把貪下來的錢給兩個女兒當嫁妝?
那也要她們守得住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