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在沈家舉目無親,處處被人盯著看笑話,只有這個大姑娘,見了她會客客氣氣叫一聲「嫂嫂」,沒有半點輕慢。
後來她幫沈蘭舒爭取去定國公府的機會,也未必全是好心,多少有幾分自己的算計。
可沈蘭舒記著這份情,待她始終恭敬有加。
如今這丫頭有了好歸宿,她是真心替她高興。
媒人還在滔滔不絕地說著,林氏偶爾插一兩句話,氣氛熱絡而融洽。
謝悠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從那對大雁上移開,落在一旁擺著的幾匹錦緞上。
那是王家送來的聘禮中的一部分,顏色鮮艷,花紋精緻,一看就是給姑娘做嫁衣的好料子。
她想起沈蘭舒那張總是微微泛紅的臉,想起她提到親事時眼底的羞意和期待,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柔軟來。
往後那丫頭,也能穿上這樣鮮亮的嫁衣,風風光光地出嫁了。
午前,這場提親的過場便走完了。
這話說得漂亮——雖是庶女,但沈家的姑娘,聘禮上自然不會薄待。
兩家早有默契,如今不過是走個明路罷了。
謝悠然陪著林氏送走媒人,又聽婆母囑咐了幾句,這才回了竹雪苑。
她這邊剛坐下歇口氣,府里的消息卻已經長了翅膀似的傳開了。
門房那邊,向來是各種消息的集散地。
王家媒人上門的事,根本不用刻意張揚,有人來打聽,門房便直接說了——沈家大房的沈大姑娘,有人家來提親了。
於是不過半日功夫,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芙蓉齋里,沈清辭正歪在榻上翻著一本閒書,聽見丫鬟進來稟報這事,手裡的書便放下了。
「大姐姐?」她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滋味,「王家來提親?哪個王家?」
丫鬟忙道:「就是那個王家——王御史家,王明遠公子。聽說王公子在驪山書院讀書,是沈院長的弟子,學問好得很,來年就要下場考舉人了。」
沈清辭聽了,半晌沒說話。
王家……王御史家,那可是京城的實權人家。
雖不是世襲罔替的勛貴,可王御史本人是言官清流,在朝中說得上話。
王家姻親遍布,根基深厚,這樣人家的嫡長子,求娶的竟然是大房的庶女?
她抿了抿唇,心裡莫名有些堵得慌。
同樣是庶女,大姐姐平日悶聲不響的,怎麼就能攤上這樣的好親事?
可她轉念一想,又想起早上謝悠然派人來問,下午去不去馬場學騎馬。
她當時二話不說就應下了——如今看來,或許姨娘說的是對的,跟著這位大嫂,果然是有好處的。
大姐姐這門親事,不就是從定國公府的賞花宴上來的麼?
那賞花宴,可不就是謝悠然帶著去的?
她的手指無意識的攪動,若是沒有謝悠然,那日去定國公府賞花宴的人就會是自己。
那?
王夫人會看上自己嗎?
不知道為什麼,沈清辭心裡的答案是否定的。
想到這裡,沈清辭心裡的那點堵,便悄悄散了些。
罷了,大姐姐有了好歸宿,她該替她高興才是。
她和長嫂冰釋前嫌,今日她肯帶自己去馬場,還愁沒有機會?
而在芙蓉齋的另一邊,沈月晞的屋裡,氣氛就平靜多了。
十二歲的小姑娘聽見這消息,只「哦」了一聲,便繼續低頭擺弄手裡的九連環。
旁邊的採蓮笑道:「姑娘,大姑娘定了親,過不了多久就該輪到你出門走動了。」
沈月晞頭也不抬:「我才十二,早著呢。」
採蓮搖搖頭,也沒再多說。
而在更遠一些的二房三房各處,這消息也傳開了。
有人酸溜溜地說一句「庶女也能攀上這樣的人家」,有人暗自琢磨著往後多與大房走動走動,也有人只是當個閒話聽過便罷。
對於沈家其他人來說,姑娘們都沒見過王明遠。
不過是聽著「王御史家」「嫡長子」「驪山書院弟子」這些名頭,覺得這門親事尚可,配大房那個庶女算是門當戶對。
說兩句「倒是好福氣」,也不過是嘴上的閒話,轉個身就忘了。
可對今日窩在梅香院裡的沈蘭舒來說,這一天,是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日。
從早上起來,她就沒離開過梅姨娘的屋子。
母女倆對坐著,做針線,也說說話。
可沈蘭舒手裡的針半天穿不進去一回,梅姨娘也不催她,只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目光里滿是心疼。
外頭每傳來一點動靜,沈蘭舒的心就揪一下。
一會兒是丫鬟的腳步,一會兒是院門開關的聲音,她豎起耳朵聽,生怕錯過什麼消息。
梅姨娘握著她的手,低聲道:「別急,夫人那邊有消息,自會派人來告訴咱們。」
沈蘭舒點點頭,可手心裡全是汗。
她如何能不急?
這幾個月,她整個人都像懸在半空中。
從定國公府的賞花宴回來,王夫人看中了她,王秀縈主動與她交好。
一切都像是在往好的方向走,可她的心卻始終落不到實處。
萬一出了什麼變故呢?
她夜裡睡不著的時候,這些念頭翻來覆去地折磨她。
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那張臉。
那日在大覺寺,她跟著謝悠然去上香,遠遠地看見他和王夫人迎面走來。
身姿清雋,風儀出眾。
她只看了一眼,便飛快地垂下眼,可那一瞥,卻像刻在了腦子裡。
後來她才知道,那日他也是去看她的。
她不知道他怎麼看她的,可她知道,自己從那天起,他的面龐就時時在腦海中出現。
如今,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日頭一點點升高,屋裡的日影一點點移過去。
沈蘭舒手裡的針線早放下了,只是望著窗外發呆。
梅姨娘也不說話,只輕輕拍著她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蘭舒猛地站起來,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個丫鬟跑進來,滿臉是笑,聲音都帶著喜氣:「姑娘!姨娘!成了!王家派來的媒人已經走了,夫人那邊說,事情定下了!」
沈蘭舒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桌沿。
梅姨娘眼眶一熱,連聲道:「好,好,好……」
丫鬟還在說著什麼,沈蘭舒已經聽不清了。
她只覺得自己那顆懸了幾個月的心,終於,終於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