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看了謝悠然一眼:「到時候會有禮部官員騎馬過來,挨家挨戶核對名冊。
老爺、夫人、少夫人您,還有三位姑娘,都在冊子上。
隨行的丫鬟嬤嬤小廝,人數也得對上,不能多不能少,不能逾制。」
謝悠然聽著,忽然問了一句:「那什麼時候出發?」
「辰正三刻。」春桃答得利落,「號角一響,三聲炮,聖上御帳前的明黃大纛升起來,禮部官員高唱『啟鑾』,隊伍就開始動了。」
她頓了頓,伸出三根手指,一邊說一邊比劃:
「頭一隊,是前鋒營開路,五百騎兵,金甲銀槍,馬蹄聲跟打雷似的。」
「第二隊,聖上儀仗。明黃車駕,六匹白馬拉著,羽林衛環伺左右。身後屬車三十六乘,浩浩蕩蕩,尋常人一輩子也見不著一回。」
「第三隊,宗親。王孫貴胄,緊跟在聖駕後頭。」
「第四隊,一品以上大員。老爺就在這一隊裡。」
「第五隊,其他官員。」
「第六隊……」春桃看了幾位姑娘一眼,微微一笑,「就是咱們了。老太太、大夫人、少夫人,還有幾位姑娘,都在這一隊裡。」
沈清辭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那再後頭呢?」
「再後頭是兩撥。」春桃伸出兩根手指,「頭一撥,是先行輜重。灶具、食材、沿途打尖要用的東西,都在這撥裡頭。
幾千號人走半天,中午得用膳,這些東西得走在前頭,提前設灶。」
她頓了頓,接著說:「這撥輜重後頭,是書院學子,騎馬,書童跟在馬後步行,或者坐驢車。」
謝悠然心裡微微一動。
書院的人竟然也有一起去的,看來還是個雅事啊?
春桃笑了笑,「最後一隊是後行輜重,都是一些今日路上或許要用的東西。
這麼算下來,從頭到尾,隔著好幾里地呢,前頭的隊伍都轉過山坳了,後頭的還沒動窩。」
她說完,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沈清辭和沈蘭舒對視一眼,都沒說話,但眼睛裡分明有光。
這樣的場面,光是聽著,就能想像出那份恢弘盛大。
謝悠然靠在車壁上,望著紗簾外影影綽綽的街景,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這麼大的陣仗,這麼多人,皇家規矩必然森嚴。
從卯初紮營,到卯正三刻各府匯聚,再到辰初點名、辰正三刻啟鑾——每一個時辰都是定死的,哪一步都不能出錯。
這要是有一個地方拖拉了,前頭等後頭,後頭堵前頭,整個隊伍都得受影響。
她想著,心裡忽然一陣發緊。
人多眼雜。
這四個字冒出來的時候,謝悠然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這麼多人,這麼長的隊伍,這麼多來來往往的僕從、護衛、雜役……若真的有人想生事,可太容易了。
擁擠的時候推一把,混亂的時候扯一下,人多的地方喊一嗓子——隨便哪一樣,都能讓人吃不了兜著走。
更何況,張敏芝就在前頭。
她不能因為張敏芝的敵對,自己連門都不敢出。
這是她成為沈家少夫人後,第一次在這樣重大的場合亮相。
那麼多勛貴、那麼多誥命夫人,都在看著。
她不可能不去,也必須去。
有飛霜在,她心裡安定不少。
前幾日,她甚至動過那樣的念頭——有沒有什麼方法,能一勞永逸,讓張敏芝這個人徹底消失?
現在聽了春桃這番話,她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這樣的場合,這樣的陣仗,這樣的皇家威儀……她算什麼?
沈家的少夫人又如何?
在這些人眼裡,在皇家規矩面前,她不過是萬千隨行人員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一個。
讓張敏芝消失——簡直是痴人說夢。
能保住自己就不錯了。
去害人?怕還沒害到,自己先掛了。
謝悠然在心裡把那點不切實際的念頭徹底掐滅。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春桃身上,又掃過車廂里的沈蘭舒、沈清辭、沈月晞。
幾個姑娘都安安靜靜坐著,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新奇和興奮,渾然不知這趟出行背後藏著多少暗流。
謝悠然收回目光,這次出行,就和大家在一起,絕對不落單。
若實在不行,就跟在林氏身邊。
野外……真的有太多意外了。
章磊不知道自己在這片林子裡站了多久。
寅正三刻,城門一開,他就混在挑夫和菜販中間出了城。
一路往正陽門的方向走,不敢走大路,只撿林間的小道,繞了將近半個時辰,才終於遠遠望見那片帳篷。
演武場。
帳篷已經收了,只剩下來來往往的兵士。
各府的車馬正在匯聚,一隊一隊,按品級排列。
最前頭是王公貴族的車駕,明黃、朱紅、玄青,各色旗幟在晨風裡飄動。
往後是文武百官的車隊,再往後……
章磊眯起眼睛,想看清後頭的動靜,可實在太遠了,只能看見影影綽綽的人影。
他蹲在一棵老槐樹後頭,盯著那片營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怎麼混進去?
皇家獵場是封閉的,等閒人根本靠近不得。
外圍有禁軍把守,進去要有腰牌,要驗明正身。
可要是進不去,這個機會就白白錯過了。
章磊咬了咬牙,繼續盯著。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說笑聲。
章磊渾身一緊,立刻矮下身,往樹後縮了縮。
那幾個人越走越近,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你帶了多少錢?」
「二十兩。你呢?」
「三十兩。我娘把壓箱底的都翻出來了,說哪怕進去給人端茶倒水,能攀上一點關係,這輩子就值了。」
「就你?還攀關係?人家三品大員能看你一眼?」
「你怎麼知道不能?萬一呢?」
他悄悄探出頭,往聲音來處看了一眼。
幾個年輕學子正往這邊走,穿著半舊的棉袍,背著書箱,一邊走一邊說著話。看打扮,都是寒門出來的。
章磊正要縮回去,忽然看見其中一張臉——
他愣住了。
那是書院的人。他認得。
其中一個,好像是姓周,平日裡在書院裡最愛說風涼話的那號人,見了他總要陰陽怪氣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