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柱在外頭看著陸興站起來,心裡就咯噔一下。
這孫子喝得臉通紅,走路都打晃了。
他要是醉成這樣上樓,一腳踩空可怎麼辦?
孫柱站起身,往驛站門口走去。人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他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半大小子緊跟著陸興上了樓。
那小子穿著灰撲撲的短褐,戴著一頂破帽子,低著頭,看不清臉。
孫柱腳步一頓。
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事兒不對。他加快腳步,衝進驛站。
樓梯上,陸興正往上走。
他走得慢,一步一晃,扶著欄杆才勉強穩住。走到最後一個階梯,他抬起腳,正要邁上去——
草兒環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無人看見。
突然伸出一隻手,狠狠一推。
陸興整個人往後倒去,腳下一空,從樓梯上直直墜了下去。
草兒站在樓梯頂端,看著那具身體往下墜,確保他頭朝下,對著青石板。
成了。
她收回手,轉身,無聲無息地進了隔壁房間,門輕輕關上。
陸興往下墜的那一瞬間,酒就醒了大半。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有人要害他!有人要害他!
就在陸興的頭即將著地時,一個人影從底下衝過來,撲在了他身下。
「砰」的一聲悶響。
陸興砸在孫柱身上,兩個人滾成一團。
孫柱被砸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胸口像被石頭壓住,喘不過氣來。
這孫子真沉,跟頭豬似的,砸下來差點沒把他砸死。
可那孫子趴在他身上,一動不動,還拿他當肉墊呢。
孫柱緩過一口氣,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呼在陸興臉上。
「你個鱉孫!還不起來!」
陸興不是酒醒,是魂嚇醒了。
可他沒有喊。
他趴在孫柱身上,腦子裡嗡嗡作響,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有人推他,有人要害他。
那婆子剛死,他就被人推下樓,喊出來,讓人查,查到他頭上怎麼辦?
孫柱一巴掌呼在他臉上,他才後知後覺爬起來,往後退了兩步,靠在牆上喘粗氣。
小二跑過來,「客官!您沒事吧?」
小二一臉驚慌。
陸興扶著牆,喘著粗氣,開口時聲音還在抖:「你們這樓梯怎麼修的?我踩空了,差點摔死!」
小二愣了愣,下意識往樓梯上看了一眼。
「這……客官,您喝多了吧……」
「我不管!」陸興打斷他,聲音越來越大,「你們這樓梯有問題!我不住了,退房,我現在就要退房!」
孫柱站在一旁,揉著胸口,眼睛卻一直盯著他。
這孫子的反應不對。
他一張嘴就說樓梯不好,就要退房。
孫柱眯了眯眼。
他親眼看見那個半大小子跟在陸興後頭上樓的。
就算陸興是踩空摔下來的,那小子人呢?
樓上那麼大的動靜,他不下來看看?
孫柱拍了拍身上的灰,開口了:「小二,看著他,他壓傷了我,等會兒要賠我銀子,你別讓他跑了。」
小二一愣:「啊?」
孫柱沒理他,抬腳就往樓上走。
他腿上有舊疾,走不快,可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樓梯上到一半,他抬頭往上看——走廊空蕩蕩的,一間間房門緊閉,什麼人都沒有。
他站在樓梯頂端,目光掃過那一排房門。
那個半大小子,就在其中一間裡頭。
草兒站在窗邊,聽著樓下的動靜。
陸興沒死,任務失敗,只能後邊路上再尋機會出手了。
草兒推開窗戶,往下看了一眼,後院堆著幾個草垛,離得不遠。
她翻出窗戶,踩住窗沿,縱身一躍。
草垛很軟,她落在上頭,滾了一圈,爬起來就跑。
孫柱聽到那細微的響動,猛地一把推開草兒的房門。
屋裡空蕩蕩的,窗戶大開,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油燈晃了晃。
他衝到窗邊,往外一看。
一個背影正往後院外頭跑得飛快。
孫柱顧不得腿上的舊疾,撐著窗沿就跳了下去。
落地時膝蓋一酸,他踉蹌了一步,咬著牙追了上去。
他腿上有舊疾,跑不快,可手上有功夫。
追了幾步,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眯眼,揚手,狠狠打了出去。
石子正中草兒的小腿。
草兒悶哼一聲,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就慢了這一步,孫柱已經追到跟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草兒回頭,看著追過來的孫柱,眼神里第一次浮起絕望。
這人手上有功夫,她打不過。
她不怕死。
可她不能讓人抓住。
她是草兒,她最愛惜自己的生命,比誰都愛惜。
九歲那年,她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就知道活著有多難,有多好。
可若是沒有小姐,她那年就死了。
這八年的時光,是小姐給她的。
她不能貪心。
不能再留戀人世間。
更不能給小姐帶來麻煩,做人,要知道知恩必報。
孫柱剛要開口,草兒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
匕首出鞘,寒光一閃。
孫柱臉色一變,鬆開手,後退一步,擺出防禦的架勢——他以為她要拼命。
可草兒沒有撲過來。
她握著匕首,抬手,往自己臉上狠狠劃了下去。
從左臉到右臉,一道,兩道,三道......
孫柱愣住了。
血湧出來,糊滿了整張臉。
那些傷口不算太深,可足夠把一張臉毀得徹底。
孫柱眼睜睜地看著草兒從懷裡拿出了什麼東西往臉上一抹,她的臉迅速腫脹起來。
草兒看著他,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竟浮起一絲笑。
然後她把匕首一轉,狠狠刺進自己胸口。
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草兒死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模樣了。
他看著面前的屍體,她身上那件灰撲撲的短褐,幾縷散落的髮絲從她帽子裡滑出來。
他蹲下身,伸手掀開那頂破帽子。
頭髮散下來,長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張臉——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模樣了。
可那散落的髮絲,那纖細的骨架,那握過匕首的、小小的手……
是個姑娘。
孫柱蹲在那兒,久久沒有動。
夜風裡,血腥氣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這一生見過許多人。
從軍十幾年,從戰場上死人堆里爬出來,什麼樣的場面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