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裡面那個小小的生命還不知道,已經有這麼多人開始期待他來了。
回竹雪苑的路不長,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涼意。
在竹雪苑的謝悠然還不知道,白日裡,沈容與已經修書一封,讓人快馬送去了驪山書院。
他和沈重山剛到外書房不久,驪山書院的院長沈伯如就到了。
無人知曉書房裡幾人都說了什麼,只看見沈伯如出來的時候,面色如常,步履從容,手裡多了幾本卷宗。
次日一早,沈伯如便挑了十幾名得意門生,說是出門遊學,以文會友、切磋學問。
驪山書院的學子們背著書箱,騎著瘦馬,三三兩兩地出了書院的山門,往各州府的方向散去。
明面上是遊學,可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去「殺孫夫子門生的銳氣」的。
孫夫子的門生遍布各地府學,各州府的學堂里都有他的學生,有的做夫子,有的做山長,有的在地方上小有聲望。
這些人靠著一層層的師生關係,把孫夫子的名望一點一點地鋪開,像是蛛網一樣,密密的、細細的,鋪了各州府。
可沈家的根基也在讀書人里。
驪山書院是天下讀書人的標杆,沈伯如是清流領袖。
破孫夫子遍布各州府的棋局,不必硬碰硬,只需讓驪山書院的學子走出去。
在各地府學「切磋」時,學問、才氣、見識都壓孫夫子的門生一頭,破他們在讀書人中的威望即可。
讀書人最看重的是什麼?
是才學,是名望,是讓人心服口服的真本事。
孫夫子的門生若是被驪山書院的學子在學問上壓了一頭,一次兩次還能說是偶然,三次四次,就再也抬不起頭來。
到時候,天下讀書人自然會看清楚——誰才是真正的「老師」。
沈家是清流之首,不需要髒了自己的手,只需要讓棋子走上棋盤,落子有聲,便夠了。
第二日中午,沈清辭帶著碧珠一起來竹雪苑看望謝悠然。
十五一過,府里的府學就開起來了,她每日上午都要去上課,只有中午才有空閒。
昨日中午她來的時候,沈容與正好在家,兄妹倆在院子裡碰了個照面,沈清辭便默默地退了回去,沒有進來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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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她特意又跑了一趟。
謝悠然正靠在暖閣的美人榻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牛乳,小口小口地喝著。
見沈清辭進來,她放下碗,笑著朝她招了招手。「來了?坐。」
沈清辭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來,目光在謝悠然臉上停了一會兒。
見她和往常一樣面色紅潤,眉目舒展,才像是鬆了一口氣,可開口時聲音里還是帶著幾分自責。
「大嫂,元宵那日都怪我。若不是大哥來接我,你也不會被人在人群衝散。」
謝悠然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沈清辭從前心高氣傲,走路都帶風,凡事都要爭個高低。
可如今,她真的長大了不少。
和皇太孫賜了婚,算是攀上了天底下最高的高枝,可她沒有和從前一樣張揚跋扈,反而比從前還低調了許多。
說話輕聲細氣的,待人接物也多了幾分真心。
「我沒事,不怪你。」謝悠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日的事和你沒關係。」
她說的是實話。
那日就算沈容與不來接沈清辭,張揚也會找別的由頭把她引下去。
謝婉柔那樁事,怪不到沈清辭頭上。
更何況,是皇太孫讓沈容與去接沈清辭。
姑嫂倆又說了一會兒話,沈清辭問了問她的身子,又說了幾句府學裡的事,便起身告辭了。
沈清辭回了芙蓉齋,剛進院子,就看見王秀縈正站在廊下和沈蘭舒說話。
王秀縈是王明遠的妹妹,平日裡和沈蘭舒走得極近,兩個人隔三差五就要見一面。
沈清辭上去打了聲招呼,王秀縈笑著回了禮,又和沈蘭舒說了幾句,便告辭了。
沈清辭這才知道,王秀縈是幫她哥哥過來捎個信。
王明遠要隨驪山書院的沈院長出門遊學,歸期不定,特意修書一封,讓妹妹送來給沈蘭舒。
路過沈蘭舒房間門口時,她無意中瞥了一眼。
沈蘭舒正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封信,臉頰通紅,目光落在信紙上,半天沒有翻動。
窗外的光落在她側臉上,映出她嘴角那一絲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沈清辭沒有出聲打擾,輕手輕腳地回了自己屋裡,在榻上躺下來,閉著眼睛,腦子裡卻紛亂不斷。
方才大姐那副模樣,她看得真切。
她是心悅王公子的。
王公子也是有心人,平日裡沈蘭舒的桌子上,總會出現一些小物件。
有時候是一片泛黃的銀杏葉,有時候是一枝新摘的桂花,有時候是一張寫著詩句的便箋,字跡清雋,一看就是男子的手筆。
有的東西貴重,有的不值錢,可每一件都被沈蘭舒認真地收在匣子裡,像是藏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沈清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正月十五那夜,元宵燈火下,趙崇安深不見底的黑眸看著她,像是要將她吞噬。
他說:「就算你恨我,也好過眼睜睜地看著你嫁給別人。」
他站在燈火闌珊處,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淡,聲音低低的,卻帶著固執的執拗。
他說他喜歡她,可身份的懸殊和他現在的處境,他沒有辦法以正妃之位迎娶她。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沒有移開過。
他最後甚至捧住她的臉,低下頭來,輕輕吻了她。
吻落在她唇上,像一片羽毛,又輕又燙。
她當時整個人都愣住了,像被雷擊中一樣,心跳如鼓,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她在那一瞬間清楚地知道,她對他的心意,和他對她一樣。
沈清辭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耳根燙得像是被炭火烤過。
這種感覺就像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實地。
又就像飛蛾墜入網中,掙不掉,逃不脫,只能在其中煎熬。
那個人是趙崇安也好,是趙安也罷,她心悅的,從始至終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