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天亮,周王便是謀逆之臣,而他作為周王最大的支持者,也絕逃不過這一劫。
就在此時,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孫尚文帶著幾個家丁趕到了。
他得了周王出宮後派人送去的消息,知道事態緊急,便立即帶著人來了。
他進門之後環顧了一圈書房裡的情形,沒有多問,只朝張恪點了點頭,又朝周王拱了拱手,便在桌邊坐了下來。
幾人沒有寒暄,迅速將當下的局勢過了一遍。
孫尚文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決斷。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就不能再猶豫了。周王殿下,封城守備軍五萬人馬,今夜就駐紮在邊境線上。
只要煙火信號傳過去,兩個時辰內便能趕到京城西門。
現在宮中的御前侍衛只有數百人,羽林衛三千餘人,守衛皇城的禁衛軍八千餘人。
只要動作夠快,搶在皇城禁衛軍反應過來之前拿下皇宮,將皇后和淑妃扣上謀逆的罪名,屆時一切都可以翻過來。」
他說完看向張恪,等著他做最後的決斷。
張恪坐在書案後面,沉默了片刻,像一塊石頭壓在那裡。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開口時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放煙火。今夜這一仗,必須速戰速決。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拿下皇宮。」
孫尚文聽了這話,沒有多耽擱,當即起身出去吩咐手下。
不多時,京城西城門外十里處,三支紅色的煙火同時升空,在夜空中炸開三道耀眼的紅光,將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
煙火的光芒在夜空中停留了片刻,隨即緩緩散去。
每隔十里便有人守著,看到前邊放出的煙火,立刻按照同樣的方式點燃自己手中的信號。
三支紅火沖天而起,一層一層地傳遞過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信號便沿著京畿官道一路傳到了封城邊境的守備軍大營。
營地里負責瞭望的哨兵看到西邊天際接連亮起的三道紅光,猛地吹響了號角。
整個軍營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人狠狠踢了一腳,瞬間醒了過來。
士兵們從帳篷里衝出來,甲冑碰撞的聲響、馬匹的嘶鳴、將官們沙啞的號令聲混在一起,整個營地轉動起來。
拔營、整隊、列陣、出發,五萬人馬在夜色中朝著京城的方向開拔。
隊伍浩浩蕩蕩地蔓延在官道上,火把匯成一條蜿蜒的火龍,一眼望不到頭。
隊伍前頭打著兩面大旗,一面寫著「清君側」,一面寫著「誅奸黨」,旗幡在夜風中獵獵作響,馬蹄踏在官道上的聲響像悶雷一樣滾滾向前。
張恪站在右相府的書房窗前,看著西邊天際那三道紅光已經散盡了,夜色重新合攏,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周王派了心腹回王府傳話,讓王妃帶著所有人守著王府不要妄動。
而他與王妃所出的嫡長子順郡王,則被他的心腹從西城門一路護送了出去。
帶著幾個護衛和乾糧,趁著夜色出城,在京郊外事先備好的藏身地點落腳。
若是事成,自然接回來。
若是事敗,也算給周王一脈留下一條血脈。
連逃跑的路線都是早就規劃好的,備了快馬、換了尋常百姓的衣裳,沿著小路繞過關卡,直奔太行山深處去了。
張恪站在書房的窗前,在心裡默默地算著時間。
封城守備軍離京城最近,急行軍兩個時辰便能抵達西門。
而京畿衛戍軍雖然駐紮得也不算遠,可那裡不是他的人,今夜就算有人突圍出去報信。
從京城跑到衛戍軍營地快馬加鞭至少需要一個時辰。
等那邊接到消息、整兵拔營、再趕回來,至少是三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到那時候,皇宮裡面該結束的早就結束了。
今夜這一仗的關鍵,就是搶在京畿衛戍軍反應過來之前,把宮裡的事情定下來。
木已成舟,真相便由活著的人來寫。
他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閉了眼,沒有再說話,只靜靜地等著。
今夜皇后和淑妃聯手,是他沒有預料到的變數。
既然徐嬪那邊已經出了差錯,他就不得不防著另一種可能——萬一皇太孫沒死呢?
萬一他已經到了回京的路上呢?
雖然張揚和張峰送回來的消息說親眼看見他中箭墜崖,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張恪做事從來不留漏洞。
他剛剛吩咐下去的,正是在皇太孫回京可能經過的幾條道上增加埋伏了的人手。
那些人是他私下豢養多年的暗樁,平日裡散落在各處做些不起眼的營生。
可一旦接到令牌便會立刻合攏圍殺,下手極狠,從不留活口。
這些人今夜就是最後一道防線。
夜色濃稠如墨,官道兩側的樹林在疾馳的馬蹄聲中飛速後退,只剩下模糊的黑色剪影。
一行人在官道上疾奔,馬蹄踏在夯實的路面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像一面被急促敲擊的戰鼓。
就在片刻之前,他們剛剛換過馬。
一行人迅速換了馬,將舊馬交給守在那裡的人牽走,連口氣都沒多喘,便又重新上了路。
今夜一定要趕到京城,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
這幾日來,他們幾乎是晝夜不停地趕路。
白天走小路避開官道上的耳目,夜裡便借著月色和火把趕路。
困了就停下來打個盹,餓了就啃一口乾糧灌一口水,每人每天合眼的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
原需七日的路程,硬生生被壓縮到了不到五日。
皇太孫騎在馬上,被幾十名侍衛護在中間,外圍還有沈容與的人手和定安侯府派來的接應侍衛,一圈一圈地將他圍在陣心。
他的面容比出發時瘦了一圈,眼下泛著青黑,嘴唇也有些乾裂。
可目光卻異常清亮,緊緊盯著前方那條被夜色吞沒的官道。
今夜這條路,已經不需要再遮掩了。
距離京城不足百里,再往前的路便開闊起來,沿途開始有零星的村落和驛站,再想藏匿行蹤已經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