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的話音落下後,身後的傳令兵齊聲重複,一字一句地傳向隊伍深處。
可那些士兵都是大齊的士兵,他們原本都以為自己是勤王的軍隊。
都以為皇太孫已經死了,自己跟著周王攻城是匡扶社稷、清君側。
可現在對面那面明黃色的儲君旗就立在那裡,兩萬多京畿衛戍軍列陣在後。
那旗下面的人影清清楚楚地就是皇太孫的模樣。
不少人心中的信念在這一刻動搖了。
有人攥著刀的手開始發抖,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偷偷地鬆開了手中的弓箭。
一瞬間,所有人都開始意識到——自己很可能是叛賊。
周王的呼喝還迴響在夜空中,張恪的催促令還在層層往下傳,可隊伍的腳步明顯慢了。
但也有人即便已經反應過來了,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宮門已經撞開,刀已經出鞘,皇太孫說了「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可誰敢保證對面那一萬多人會真的把刀收回去?
有人咬了咬牙,猛地揮刀沖了上去。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又有人跟了上去,更多的人在猶豫了片刻之後,被裹挾著朝宮門的方向涌去。
兩股潮水在宮門處猛地撞在了一起。
京畿衛戍軍從外往裡壓,叛軍從里往外沖,宮門口瞬間變成了最慘烈的絞殺場。
刀劍碰撞的聲響密集得像暴雨砸在瓦面上,有人倒下去被後面的人踩過。
有人拼著最後一口氣砍倒了對面的敵人,有人被擠得貼在了牆上動彈不得。
旗幟在混亂中晃動著,火把掉在地上燒著了散落的箭矢,發出噼啪的聲響,濃煙和血霧混雜在一起,夜風怎麼吹都吹不散。
皇太孫策馬立於陣後,目光穿過混戰的人群望向宮門深處,握劍的手穩穩地,沒有一絲顫抖。
他等著那道門徹底洞開的那一刻。
宮牆之上,衛崇在看到皇太孫親率大軍歸來、明黃色的儲君旗在夜風中獵獵展開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盆冰水。
他攥著刀柄的手指猛地收緊,目光死死盯著城下那片火把海洋中那面旗幟,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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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瞬間就明白了——淑妃從頭到尾都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
皇后藏得那樣深,深到連她這個多年的對手都沒有看透。
皇后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宣王上位。
她與淑妃聯手除掉徐嬪和周王,只不過是為了掃清皇太孫登基路上的障礙。
而淑妃還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的兒子占了「年長」的優勢,卻不知皇后手裡還握著皇太孫這張底牌。
衛崇站在城垛後面,看著底下那一片明黃色的旗海,手指攥得發白,良久沒有動。
就在這時,沈容與在沈家暗衛的護送下穿過了宮門,沿著城牆的階梯走了上來,站到了衛崇面前。
夜風從城牆上吹過來,將兩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沈容與看著衛崇,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落在衛崇耳朵里。
「衛將軍帶領禁衛軍奮力抵擋叛賊攻城,成功等到了皇太孫親率援軍歸來。論功行賞,當記頭功。」
這話像一道驚雷,將衛崇猛地劈醒了。
周王打著的旗號是宣王謀逆,他帶著禁衛軍守在宮牆上抵擋的,是打著「清君側誅奸妃」旗號的叛軍。
若是宣王本沒有謀逆,只是抵擋逆賊,那待皇太孫登基之時,不但無罪,反而有功。
衛崇的目光在沈容與臉上停留了很久,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夜風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穿過去。
沈容與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過了好一會兒,沈容與看著他,目光平平靜靜的:「我知衛將軍是個聰慧的,應知道該如何勸諫宣王。」
衛崇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大勢已去了。
皇太孫是名正言順的儲君,先帝親立的繼承人,名分上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若是宣王此刻堅持要爭皇位,那便是謀逆之臣,天下諸王皆可討伐。
就算勉強坐上了皇位也坐不穩,遲早被人拽下來。
而衛家滿門,也會被屠殺殆盡。
他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里已經沒有了猶豫。
他朝沈容與拱了拱手,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子認清了現實之後的果決。
「多謝沈大人提點。衛某知道該如何做了。」
他說完,沒有多耽擱,轉身帶著自己的親衛便往乾清宮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了自己的副將聽從皇太孫指揮。
宮門外的戰場上,廝殺仍在繼續。
張峰在京城外的路上帶人拖住刺客,等皇太孫一行人先行之後,他並不戀戰,帶著剩下的人虛晃一槍便撤了。
刺客們追了一段,被他手下的人沿途設了幾道絆馬索和暗箭伏擊,又折損了一批人。
等他們反應過來再追的時候,張峰的人馬已經跑遠了。
他一路上沒有歇息,帶著剩餘的人直奔京城而來。
待他帶人殺到宮門外的時候,京畿衛戍軍和叛軍的混戰正酣,人潮在宮門處擠成了一鍋沸騰的粥,喊殺聲震天。
張峰勒馬立在陣後,目光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鎖住了被重重圍護在軍陣中央的周王,以及緊跟在周王身邊的張恪。
京畿衛戍軍一邊往前沖,一邊有人在吶喊:「殺了反賊周王,可封侯!」
這話像一劑猛藥灌進了每一個士兵的血管里。
從泥腿子一躍變成王侯將相,封妻蔭子,世代榮華,這樣的誘惑誰能擋得住?
京畿衛戍軍就像被打了雞血一樣,一波又一波地往前壓。
刀鋒所過之處,叛軍的陣線被一層一層地撕開,屍體堆疊在宮門前的空地上,血流成河。
周王身邊的護衛圈子越來越小,越來越薄,他的面色已經白得像紙。
目光游移不定地掃過周圍不斷倒下的士兵。
張恪緊緊護在他身邊,面色鐵青地揮刀斬開一名撲上來的京畿衛戍軍士兵,血濺了他一臉,他連擦都沒有擦,只是嘶聲吼著讓周圍的人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