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崇聽到這句話,心裡那塊石頭才終於落了地。
他朝宣王深深拱了一禮,轉身快步出了偏殿,朝著乾清宮的方向趕去。
夜風灌進偏殿的門縫裡,吹得燭火晃了晃,宣王靠在椅背上閉了眼,沒有再說話。
宣王妃坐在他旁邊,伸手覆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背,輕輕握了握,什麼話都沒有說。
可那一點溫熱的觸感落在宣王的手背上,讓他繃了整夜的身體終於慢慢地鬆了下來。
宣王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袍,又將發冠扶正了些,然後目光落在宣王妃臉上。
開口時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卻比方才軟了許多:「走吧,跟本王一起去。」
宣王妃連忙站起身來,跟在了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偏殿,夜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天邊已經泛起了極淡的灰白色。
宣王仰頭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轉亮的天色,深吸了一口氣,抬腳往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腰背卻挺得筆直,皇太孫需要他當眾表態,他需要一個體面的台階,那就都有得談了。
乾清宮裡還坐著一屋子妃嬪和未成年的皇子公主,整夜都在惶恐不安地等著消息。
宣王妃跟在他身側,始終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陪著他走完了這段路。
皇太孫一路走到了乾清宮門口,宮燈將門前的漢白玉台階照得通亮。
一夜的硝煙和血腥氣被夜風遠遠地吹散了。
可台階上還殘留著匆忙奔走時踩下的泥印和零星幾點暗色的血跡。
趙崇安抬眼看見宮門內站著的皇后,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加快了步子迎了上去。
皇后站在門內,一見到他的身影,眼淚便猛地涌了出來。
她幾步走上前來,拉住趙崇安的手,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成句:「崇安……皇上他……他沒等到你回來……你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趙崇安沒有說話,反手握住了皇后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扶著皇后進了乾清宮。
殿內的燭火燃了整夜,已經燒短了大半,燭淚堆在銅燭台上,凝成一坨一坨暗黃色的痕跡。
皇上的遺體被安放在龍床上,蓋著一床明黃色的錦被,面容已經收拾過了。
比昨夜剛駕崩時安詳了許多,可臉色依舊灰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躺在那兒像是睡著了,卻再也醒不過來了。
徐嬪的遺體被放在殿角一處不起眼的地方,用一塊白布蓋著,露出來的裙擺邊緣沾著一圈暗色的血痕,沒有人多看一眼。
趙崇安走到龍床前,慢慢跪了下來。
他跪在那裡,看著床上那張熟悉的面孔,看著那副再也不會睜開眼來看他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殿內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敢出聲,只有燭火偶爾爆開一朵燈花,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伏下身子,額頭抵在床沿上,肩膀微微聳動著,發出壓抑的、低沉的哭聲。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身體在微微發抖,像是一整夜的疲憊和驚惶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皇后站在他身後,伸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這麼站著,讓他哭了一會兒。
待到他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皇后才彎下腰來,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崇安,節哀。皇上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得好好的。」
皇太孫直起身來,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殿內的妃嬪們便圍了上來。
幾位年紀稍長的妃子陪著掉了幾滴淚,有人出聲附和著勸慰皇太孫節哀。
有人拉著年幼的皇子公主上前來見禮,幾個小孩被一整夜的變故嚇得面色發白,怯怯地躲在母妃身後不敢抬頭。
殿內一時有些嘈雜,趙崇安微微擺了擺手,眾人便安靜了下來。
就在這時,宣王從殿門口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宣王妃,兩人一前一後,步子不緊不慢。
宣王走到殿中站定,手裡攥著那枚禁衛軍的兵符。
昨夜母妃將兵符交到他手中時,他握著它仿佛握住了整個天下。
可那枚銅鐵的冰涼觸感只在他掌心裡停留了一夜,天一亮,他就要親手將它交出去。
他站在幾步之外,沒有跪,也沒有抬眼直視皇太孫,目光平視著前方不遠處的金磚地面。
沉默了一瞬,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臣守宮城一夜,幸不辱命。禁衛軍兵符在此,請殿下收回。」
他上前一步,雙手將兵符呈上,舉過頭頂。
趙崇安沉默了片刻,才伸出手,從宣王掌心中將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兵符取了過來,握在掌心裡,開口時聲音不高不低:「三皇叔辛苦了。」
宣王微微頷首,退後半步,站回了宣王妃身邊,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雙手垂在身側,安安靜靜的。
殿內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兵符交出去了,宣王退了一步。
從今天起,這座宮城裡的天,換了人撐著了。
時間剛到卯時,天光漸漸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上先是泛起一線灰白,隨即透出淡淡的橘紅色,將整座京城的輪廓從夜色中一點一點地勾勒出來。
乾清宮裡的人各自回了各自的宮殿,一夜的驚惶和疲憊寫滿了每個人的臉上,可沒有人敢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退了出去。
宣王也帶著宣王妃回了偏殿歇息,兵符已經交了出去,他心裡清楚自己如今該安安靜靜地待著,等新皇登基後的安排。
宮城外,叛軍都被押到了京城外固定的地點看管起來。
京畿衛戍軍留下了一部分人接管了京城的各處城防,剩下的士兵收拾著戰後的殘局。
清點死傷、收繳兵器、將屍體運走。
城門前的大片空地上,血跡被一桶一桶的水沖刷著。
水潑在青磚上洇開一片片淡紅色的水漬,順著磚縫流進路邊的暗溝裡,很快就看不出來了。
逃跑中的孫尚文在城門口被攔了下來,他換了一身灰撲撲的舊衣裳,臉上還抹著泥灰。
混在幾個潰散的士兵中間想要趁亂混出去,可城門早已被皇太孫的人接管,進出之人一律嚴查。
他往城外擠的時候被守城的士兵認了出來,一把按在了地上,和其他的叛軍將領一樣被單獨關押起來,等候朝廷的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