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全念完之後退後三步,躬身站回了皇太孫身側。
百官跪在地上,沒有人抬頭。
宣王也跪在人群中,他聽到了「有功」兩個字,攥著朝服衣擺的手指微微鬆了一松。
百官都聽見了這兩個字,便知道皇太孫不會清算宣王了。
這是皇太孫在百官面前定下來的基調,金口玉言,日後便是規矩了。
緊接著禮部尚書出列,跪在地上,聲音洪亮而鄭重:「先帝駕崩,天下無主。皇太孫乃先帝親立儲君,名正言順。臣等請皇太孫即皇帝位,以安社稷。」
他說完之後,沈重山隨即出列,聲音不高不低卻格外清晰:「臣附議。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皇太孫早正大位。」
百官齊聲高呼,聲音在大殿中迴蕩著,一層一層地傳向殿外:「臣等恭請皇太孫登基!」
接下來便是按部就班的流程。
三請三辭,每一遍都莊重而鄭重,皇太孫每一次都推辭,直到第三遍,他才終於點了頭。
百官跪拜,三呼萬歲的聲響從殿內傳向殿外,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一直傳到了宮門外。
新皇的繼位詔書由中書省擬好、用印,即刻頒行天下。
與此同時,太和殿外的喪鐘被敲響了,一聲接一聲,低沉而悠遠,那是為先帝舉哀的國喪之音。
鐘聲穿過宮牆,穿過街巷,向整座京城宣告著先帝駕崩與新君繼位這兩件同時到來的大事。
百官伏在地上,有人悄悄鬆了口氣,有人還在盤算著接下來的風向。
有人抬眼偷偷看了看御座上那個年輕的身影,目光裡帶著觀望也帶著試探。
趙崇安坐在那張御座上,面容沉靜,身板挺直,目光掃過底下那一排排伏地的身影。
攥著扶手的指節微微泛著白,可他的聲音在開口時卻出奇地穩:「眾卿平身。」
百官齊聲謝恩,站起身來。
太和殿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鋪滿漢白玉台階,新朝的第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張峰在皇太孫接管皇宮的第一時間就離開了。
沿著街巷的陰影一路疾行,直奔右相府而去。
他到的時候天才剛剛亮透,右相府外還安安靜靜的。
昨夜那場翻天覆地的兵變像是與這座府邸毫無關係。
張峰沒有走正門,徑直繞到了群芳園的後門處,一個縱身翻了進去,落地時靴子踩在青苔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朵兒整夜防備,聽到動靜猛地抬起頭來。
張峰幾步走到門前,猛地踹開了門,聲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突兀。
他進門後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屋內,見朵兒安然無恙,面色才鬆了一松。
開口時聲音壓得又低又急:「把你自己的東西收拾一下,趕緊的。」
朵兒雖然不明所以,但看到張峰那一身黑衣上沾染的大片血跡和刀痕,便知道出了大事。
她沒有多問,轉身進了裡屋,麻利地將幾件換洗衣裳和要緊的東西攏進一個小包袱里,打了個結挎在肩上,前後不過片刻的功夫。
張峰沒有等她多收拾,伸手接過她手裡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帶著她轉身便往後門走去。
守門的婆子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見是張峰帶著朵兒急匆匆地往外走。
張了張嘴想攔,可對上張峰那雙帶著冷意的眼睛,又看見他滿身的血跡和刀痕,便嚇得縮了回去,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張峰帶著朵兒出了後門,沒有往正街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窄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那守門的婆子待兩人走遠了,才哆哆嗦嗦地從門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後巷,轉身一路小跑著去稟報了管事。
管事聽了臉色大變,連忙往上稟報,可消息一層一層地遞到張夫人面前時,整座右相府已經被士兵團團圍住了。
一隊隊士兵甲冑齊整地列在府門外,刀槍林立,將前後門和側門都堵得嚴嚴實實。
連角門處都站了兩個手持長戟的兵士,當真是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孫雲靜坐在正廳的主位上,面前的茶盞已經涼透了,她沒有動,也沒有讓人續。
外頭士兵列隊的聲音和甲冑碰撞的細碎聲響從門縫裡隱隱約約地傳進來,她聽著,面色平靜,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端正正的。
老爺兵敗了。
她等了這一整夜,等來了這個結果。
她怔怔地坐在那裡坐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輕很短,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隨即嘴角壓了下來。
笑著笑著,眼淚又順著臉頰淌了下來,她拿帕子按住眼角,就這麼坐在那裡,笑一陣哭一陣。
她忽然想起昨夜敏芝跪在她面前說的那些話。
還好,還好那丫頭主意大,沒有跟著她回來。
若是跟著回來了,今日便是滿門抄斬的命,連她這個做娘的也護不住她了。
而此時的宣王府中,張敏芝也知道了她爹兵敗的消息。
府里的人從宮中回來了,宣王妃和楚郡王的正妃帶著孩子們坐著馬車回了府,後面跟著一隊宮裡派來打掃的宮女和太監。
一夜之間,宣王府外的街道上全是血跡。
那些被砍殺在院子裡的妾室和下人,屍首已經被拖走了。
可地上洇開的暗色痕跡還沒有被完全沖刷乾淨,一桶一桶的水潑上去,混著血水順著台階流下來,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紅。
張敏芝站在自己院子的門口,隔著半開的大門看著外頭那些忙碌的宮人。
他們在廊下沖刷石階、清理散落的雜物、將破損的門窗一一卸下來換上新的。
整個宣王府里活下來的人,除了跟著宣王入宮的幾人之外,便只剩下她院子裡護著的這幾個了。
其他的妾室、通房、下人,死的死,散的散,連同那些她不曾費心去救的面孔,全都消失在了昨夜的混亂之中。
張敏芝站在門內,看著外頭忙碌的宮人來回走動,攥著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了。
她心裡清楚,考驗她的時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