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悠然站起身來行了禮,帶著小桃和吉祥出了錦熹堂,沿著迴廊往竹雪苑的方向走去。
晨光落在她的肩上,將她纖瘦的身影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磚地面上,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釋然,有酸澀,也有一種終於走到這一步的沉甸甸的踏實。
回到竹雪苑之後,謝悠然讓小桃和吉祥將東西歸置好,又讓張嬤嬤將院子上下都收拾了一遍。
小丫頭們拿著掃帚將院子裡的落葉掃得乾乾淨淨,又將窗欞上的灰塵仔細擦了一遍。
竹雪苑在晨光中煥然一新,安安靜靜地等著它的主人回來。
而此時京城的各條街巷裡,官宦人家們都在做著同樣的事情。
門前的紅燈籠被一盞一盞地摘下,白綾一塊一塊地掛上了匾額。
連街上的百姓也都自覺回了家,換下了顏色鮮艷的衣裳,穿上了灰撲撲的素服。
賣布的鋪子門口排起了長隊,白布和素色綢緞被一匹一匹地搬出來,掛在門前的架子上,很快便被搶購一空。
整座京城像是被人輕輕地按了一下,將所有的顏色都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素白和灰青,籠罩在喪鐘的餘音里。
街面上安安靜靜的,沒有人高聲說話,沒有人穿著紅衣招搖過市,連小販的吆喝聲都比平日低了幾分。
所有人都知道,舊的日子結束了,新的日子正在那片素白和喪鐘聲中緩緩鋪展開來。
*
周王的頭顱被張峰斬落的那一刻,程雲瀾正策馬立在不遠處,手中的刀還滴著血。
她看見那顆頭顱在火光中划過一道弧線滾落在地,看見叛軍士兵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兵器跪倒在地。
看見戰場上的喊殺聲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一般驟然安靜下來。
她攥著韁繩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復了下去。
一切都結束了。
她轉頭對身邊的一名侍衛說了一句「我帶人去尋我父親」,便調轉馬頭,一夾馬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疾馳而去。
身後京城的輪廓在晨光中越來越遠,馬蹄踏在昨夜的硝煙和塵土上,揚起一路灰濛濛的煙塵。
天色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夜風漸漸停了,露水沾濕了路邊的草葉和灌木。
程雲瀾帶人策馬沿著昨日定安侯帶人斷後的那條路一路往回找,越走心越沉,像是被人攥著一點一點地往下拽。
終於,在一處樹林邊緣,她看見了那具她最不想看見卻又知道一定會看見的軀體。
定安侯靠在一棵老槐樹下面,手裡還攥著半截斷刀,刀口卷了刃,身上被砍了不知多少刀。
甲冑破碎,血已經流盡了,洇透了身下的泥土和落葉。
他的眼睛是闔著的,面容比活著的時候鬆弛了許多,像是終於卸下了所有的擔子,安安靜靜地睡了過去。
他的身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具屍體,都是他帶著斷後的那些舊部。
每一個都穿著定安侯府的號衣,每一個她都能叫得出名字。
有看著她長大的叔叔,有和她一起練武、一起在院子裡追逐打鬧的夥伴。
此刻他們全都安靜地躺在那裡,再也站不起來了。
程雲瀾翻身下馬的時候腿是軟的,跌跌撞撞地撲到父親面前,跪了下來。
她伸手想去碰他的臉,手指卻停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怎麼也落不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爹」,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沉默了幾息之後,她猛地伏在父親的肩頭,整個人崩潰地大哭出來。
嘶啞的哭聲在空曠的樹林裡迴蕩著,驚起了枝頭幾隻歇腳的飛鳥,撲稜稜地飛遠了。
她沒有父親了。
那個從小就教她騎馬射箭的父親,那個在陣前豁出命去給他們撕開一條生路的父親。
那個笑著說「我馬上就來」的父親,再也不會睜開眼看她了。
她哭得渾身都在發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定安侯已然冰涼的手背上,洇開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濕痕。
旁邊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排開,都是她認識的臉,都是定安侯府最後的力量。
五百餘人跟著父親一路護送皇太孫回來,如今她數過去,能辨認出來的活人已經不到半百了。
定安侯府為了護著皇太孫回京,幾乎拼光了全部的身家。
程雲瀾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啞了,久到天光徹底亮透了。
她慢慢止住了哭聲,跪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站起身來,將父親手中那柄卷了刃的斷刀輕輕取下來,收進了自己的腰間。
她對著身邊的幾名侍衛吩咐了幾句,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違背的沉定。
「就地掩埋。能認出來的都好好埋了,記號做好,等朝廷的撫恤下來之後,再來接他們回府。」
侍衛們應聲而動,開始將地上那些屍體一具一具地搬到早已挖好的坑邊。
程雲瀾親自彎下腰,替每一個躺在地上的舊部合上了眼,然後一一蓋上泥土。
等到最後一捧土落下去的時候,她對著那片新壘起來的土包默默地站了很久,風吹過來,吹得她衣袂獵獵作響。
她帶著父親的屍體回了京城。
一路走得不快,侍衛讓出一匹馬出來,她將父親的屍身用一塊乾淨的布裹好,橫放在馬背上綁好。
晨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纖瘦的背影拉得又細又長。
城門已經在望了,京城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起來,喪鐘一聲接一聲地響著。
她聽著那些鐘聲,攥著韁繩的指節泛白,策馬回了那座她為之拼盡了一切的城市。
街上的行人遠遠看見她馬背上橫著的那具用布裹著的遺體,又看見她腰間掛著的那柄卷了刃的斷刀。
紛紛避讓到路邊,沒有人出聲問,只是安靜地讓開了一條路。
她走過長街,拐過巷口,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定安侯府。
府門外的白綾已經掛上了,門前的石獅子左右各扎了一朵白花,是府里的下人一早得了消息便備好的。
程雲瀾在門口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被白綾半遮半掩的匾額,深吸了一口氣,牽著馬跨進了門檻。